一叶凋零未必秋

无为

时下立秋已过，暑气慢慢收束，偶然看见落叶飘飞，世人往往一见叶落，便以为秋已到来。然而四季寒暑、万物荣枯，本没有统一不变的定规。放开眼界观天地，方能懂得，外在表象从来不能定义事物的本质。

先从天地大境而论，四季本无定式。我们所处之地四时分明，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一到立秋、处暑，凉气渐生，木叶飘落，秋意便缓缓显现。可如海南一带，常年温热，霜雪不至，几乎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秋与冬，草木终年常青。就算同在一方土地，水土厚薄不同，背阴向阳有别，草木的荣枯、果实的成熟时序也各不相同。可见秋冬萧瑟，不过是地域气候造就的外在景象，并非世间万物统一的规律。天地尚且没有固定不变的秋冬，人又怎能单凭一片落叶、一副苍老样貌，轻率判定一个人的成熟与否？

再观田间谷物，更能悟透“秋”的本意。《说文解字》有言：“秋，禾谷熟也。”秋字，上禾而下火，禾苗得天地温煦敛藏之气熏蒸，籽粒渐渐饱满，便是秋。成熟，未必都发生在寒凉萧瑟的三秋之时。《礼记·月令》记载“靡草死，麦秋至”，孟夏炎暑正盛，时序明明还是暮春孟夏，麦子却迎来了属于它的成熟之秋，这便是古来所说的麦秋。

万物圆满，各有其时。麦子的秋在孟夏，稻谷的秋在清秋，时节各不相同。一片飘零的叶子，只是一时的物象，仅能昭示时节流转、生机轮回而已。秋的真义，是籽粒充盈、万物成实，是内里的收获，不只是外在的寒凉。

麦子、稻穗，尚未成熟之时，枝干昂扬，穗子朝天，张扬轻浮；待到籽粒饱满，真正成熟，穗头便沉沉垂下，温顺谦卑。平日里我留心街边行道榕树，它们常在春日一齐落叶，落叶之际新芽随即生发，落叶不是衰败垂暮，而是辞旧迎新，自我更新。这又一次印证，落叶只是外在表象，并不直接等同于暮秋。

览尽天地草木，回过头来看人世，道理原是相通的。孔子言，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人到花甲之年，本该踏入人生之秋。所谓人生之秋，是历经半生风雨之后，褪去内心浮躁，看淡世间纷争，包容世事百态，不为口舌输赢争执，不纠结细碎是非，心性沉静内敛，如同成熟的稻麦一般，谦卑厚重。

现实之中却不尽然。有时可以见到，有的人年岁已高，形貌苍苍，看上去仿佛已是晚秋光景，心性却丝毫没有收敛成熟。就网上见到公交之上，有老者因让座之事与人争执失态，意气激扬，分毫不见耳顺之年该有的通透包容。

一叶凋零，未必是秋。天地循理，万物各有其秋。麦子的秋在孟夏，稻谷的秋在清秋；人的秋，则是内心沉淀之时，历经世事之后收敛锋芒，从容自在，通透安然，心安静敛，便是属于自己生命里的秋。若是心性始终困于一隅执念，放不下眼前是非得失，便如同孔子所说的三季人，眼中只看得见一季光景，一辈子都走不到属于自己的成熟之秋。

耳顺，并不会随着年岁增长自然得来，它是一场向内修行。年纪，仅仅是时光留下的刻度。一个人真正的成熟，从来不由外貌白发来定调。看清万物自有时序，放下无谓的争执，常怀宽厚沉静之心，方能迎来自己生命之中的金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