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转眼间,祖母离开我们已有五十个春秋了。每当盛夏闷热的暑气在空气中弥漫,辗转反侧睡不好觉时候,我的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没有空调、没有电扇的年代,飘回那个祖母用一张竹席、两条长凳和一块旧床单,为我们编织出的不受蚊叮虫咬的清凉世界里。</p> <p class="ql-block">我忘不了那年的暑假,八岁的我带着五岁的弟弟,踏上回浙中老家去的那个画面:没有父母的陪伴,手里拽着两张火车票,跟着列车长叔叔走进了那节儿童专属的绿皮车厢。</p><p class="ql-block">车顶上的风扇吱呀作响,车厢里坐满了和我们差不多大小的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盯着窗外发呆。列车长叔叔分给我们每人一颗水果糖。我拨开糖纸,先把糖块塞进了弟弟的嘴里,然后自己也含了一颗糖,在舌尖慢慢化开的甜味里,我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责任担当?那就是,我要照顾好弟弟,要记得下车的站名,要在弟弟害怕时说:“别怕,有我在。”</p><p class="ql-block">随着列车向前方驶去,窗外的街道、楼房、田野、山丘都在慢慢远去。弟弟靠在我的肩头睡着了,我紧紧攥着他的手,生怕一松开,他就会走丢。这种突然产生的责任感跟随着我,一同驶进了此生都无法忘怀的故乡,那个我祖辈休养生息的地方,也是我抹不掉的童年记忆。</p> <p class="ql-block">一下火车,我的祖母就迈着一双“从小被缠裹”的小脚,把我们接进了她的“温柔乡”。我每天都能看见祖母在灶台前后忙忙碌碌的身影。她会在清晨煮一大锅绿豆解暑汤,汤里还会放两三根桔梗,加一点点红糖。她把那锅绿豆汤,其实就是绿豆水,先灌满一个水壶,让爷爷和大姑去地里干农活时带上解渴。</p><p class="ql-block">剩下的那部分,就搁在一桶井水里冰着,让我们几个孙儿孙女,午睡醒来后当甜点喝。虽然每个小孩分到的一碗糖水里没几粒豆,但我们个个嘴里甜甜的,心里都美滋滋的,因为在那个年代,我们所能享用的,都要归功于祖母会“勤俭持家”,她有一套把有限的资源利用到极致的本事。这是别人家的巧妇都“望尘莫及”,羡慕都羡慕不来的。</p> <p class="ql-block">记忆中的夏日午后,祖母的一双三寸金莲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她迈着蹒跚却稳当的步子,总在灶台与堂屋间穿梭,为我们张罗着一日三餐。待我们吃过午饭,她便要开始为我们的午睡做准备了。那时,祖母会从里屋的大床上搬出一张老竹席,那是爷爷亲手劈竹做成的。席面经过他们经年累月的贴身使用,被体温日夜打磨,早已褪去了新竹的青涩与生硬,变得十分光滑温润。</p><p class="ql-block">祖母将竹席平铺在堂屋阴凉的地上,接着搬来两条结实的长凳,一左一右稳稳地放在竹席的两侧,然后,取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轻轻覆盖在长凳和竹席之上,再用几块青砖压住四面凳角。长凳撑起的床单,在竹席上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帐篷”,既挡住了从门窗缝隙里钻进来的蚊虫苍蝇,又为午睡的我们留出了通风的余地。</p><p class="ql-block">每当我们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地钻进去躺下来时,祖母就搬个小竹椅坐在一旁,手里摇着一把边缘已经用布条缝起的老蒲扇,一下一下地为我们驱赶着偶尔漏网的飞虫,把“蚊叮虫咬”的危险挡在外面。</p><p class="ql-block">正午,酷暑难耐,但在这个祖母为我们搭建的“清凉天地”里,我们慢慢消散了满身的燥热。在祖母那把旧扇的凉风下,小孩子都很快入睡了。有时候,透过“帐篷”的缝隙,吹进来的风是温软的,并不凉快,还会带点祖母身上淡淡的皂角味。</p><p class="ql-block">还有的时候,我睡不着,就偷偷睁开眼睛,看到祖母把扇子摇得很轻很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惊扰了我们的睡意。在偶尔从门帘透进来的光线里,我发现祖母那张清秀瘦削的脸庞,就像年画里的“送子娘娘”那样,安然又慈祥。</p><p class="ql-block">那天中午,我打破了午睡的惯例,一把拉住祖母摇扇的手,“乖孙,你怎么还没睡着?” 祖母被我的动作惊住了。我看着祖母的眼晴,没头没脑地说,“阿婆,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我长大后一定挣钱给你用”。“哦,你真是我的乖孙,阿婆要是能用到你的钱,梦里都要笑醒了,赶紧睡会儿吧。” 天知道,美梦并不一定会成真,祖母也没等到那个“梦里都要笑醒”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写到这里,在字里行间又出现了祖母那迈着小脚,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那顶“土蚊帐”、那把老破扇、那碗绿豆汤、所有那些记忆中的点点滴滴,就像一个个画面,清清爽爽地展现在我的眼前。祖母的那方清凉天地,真的值得我回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