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难被风化的二三事

水宜静

<p class="ql-block">儿时的我,常盼望着父亲参加县里的会议。会议午餐中的一盒焖肉,一盒大米饭。父亲总要带回家,与全家人分享。七十年代中期,黄土高原大米属于稀罕之物,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吃到肉。</p><p class="ql-block">向阳街老汉铺前,五毛眼的焖肉令人难以忘怀。头天晚上炸五花肉,油香、肉香,鸡蛋淀粉夹杂着调料的香味,在老远就能闻到,那味道吸引了无数孩童驻足。次日清晨,大锅架起。风箱拉动,红焰腾腾,饨焖肉的香味夹着葱姜的味道愈发浓郁。兜里没有几分钱的孩子,只能看着眼馋,嘴里口水打转。央求上大人的孩子买一小瓯子,一毛钱三块肉。(二毛钱能买一碗)含在口中,软糯爽口。尤其是肥肉,入口即化,让人欢喜。那碗饨焖肉汤汤,更是沁人肺腑。</p><p class="ql-block">离开故乡后,无论走到哪里,餐桌上我总会点上一份小酥肉,刻意想满足童年味蕾。那时,一家人月收入不过几十元,一碗焖肉如同今日的龙虾鲍鱼般珍贵。</p> <p class="ql-block">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家庭主妇们费尽心思,只为给家人带来一丝口福。酷暑难耐,人心浮躁,母亲一声令下:“快去担水!”我应声而动,提桶挑担,往返于城门洞与家中,直至大瓮满溢。母亲细心擦拭瓮壁,豆面与淀粉混合,蒿籽点缀其间,熬煮成糊,涂抹瓮身。待其凝固约半小时左右,切条装盘,佐以油辣子、酱油、醋、盐,一碗清凉爽口的刺粉便呈现在眼前。劳碌归来的家人,品尝两口,软、筋、绵,哪种留有豆面余香的面筋味。满口留香,心满意足。</p><p class="ql-block">夏日炎炎,向阳街上,邬俊山的粉皮摊子也搬出来了。在焖肉旁边,看着盛有薄薄粉皮的器皿在滚烫的开水锅里打转。一张张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案几上头扣着防苍蝇的纱布网箱。咚咚咚,切成一指宽的长条,浇上做好的豆腐红油哨子。再撒一小撮切好的黄瓜丝,浇点醋,香气袭来,凉爽可口。</p> <p class="ql-block">每天上下学途中,总要经过向阳街的人民食堂。尤其是中午放学时,那股扑鼻而来的香气,让人垂涎三尺。金黄的饼丝,搭配翠绿的白菜叶,香气四溢,勾起无尽食欲。尽管脚步加快,心中却早已被那美味俘获。夏日午后,樊丑汉师傅的炒饼摊再次出现在食堂门前,案板上的“咯噔”声不绝于耳。白面和成软硬适中的面团,擀成薄饼,双层叠放,烙至均匀,切丝备用。素炒饼以豆芽为主料,先炒至七八成熟,再加入饼丝,翻炒出锅,一毛八一盘。肉炒饼则先将肉丝炒熟,再加入饼丝,香气扑鼻,三毛六一盘。入口略干,搭配饮料或稀饭,更显美味。高考结束后,收到录取通知书,我终于可以告别建筑工地。父亲问及所需,我低声道:“我想吃一盘肉炒饼”。</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82年参加工作后,细粮只有百分之四十,每天大食堂,稀饭、黄面发糕,儿时的嘴馋美食渐行渐远。</span></p> <p class="ql-block">2000年以后,随着经济发展,国家从商品短缺,渐变为产品过剩。我走遍了大江南北,出差间隙,品尝了青海的手把羊肉、内蒙古肚包肉、手撕羊肉,不同民族美食文化,满足了久违的口腹之欲。</p><p class="ql-block">随着职位的上升,也参加过盛宴。日式刺身龙船、寿司船,船形木盘盛放的三文鱼、金枪鱼生片,常会放干冰,升腾白雾,模拟行舟于海面的景象。</p><p class="ql-block">阳<span style="font-size:22px;">澄湖大闸蟹,肉质自带清甜回甘。清蒸最能释放本味,水开蒸后1</span>5‑20分钟;蘸料以姜丝陈醋为主,中和蟹的寒性。这些高档食材、食物,主打一个视觉排场,华而不实。</p><p class="ql-block"> 参加完盛宴之后,不仅是我,其它同事回到宾馆以后,也会泡一桶方便面来充饥。离开家乡四十多年了,按说肠胃已经适应了当地的饮食。可我还是常常会怀念妈妈做的大烩菜,生猪肉、白菜、粉条、豆腐,土豆烩在一起。大火熬制10多分钟后,铁锅中漫漫渗出一股股诱人味道,香气扑鼻。</p> <p class="ql-block">我有时会很好奇,大街上的饭店为什么会取“君再来”、“妈妈菜”等,看着好俗的招牌。可走进饭店,人家老是宾朋满座,兴意兴隆。本地有一家“秋生羊肉面”馆,80年代开在一个简易的铁皮棚子里。老板一米五几的身材,勤劳能干。老板娘整天凶巴巴的,五官紧绷,从来不会笑脸迎客。可40多年过去,硬生生建起七层楼房,两个儿子在城区又开了两家分店,生意异常火爆。</p><p class="ql-block">我也是退休之后,才渐渐地明白。饭店采用“妈妈菜”的招牌,乃是一种营销策略。原来胃这个东西,才是最念旧的主。它不会因为享受了山珍海味,而移情别恋。尝遍高档珍馐,也不会轻易变心。</p><p class="ql-block">小时候,爸妈做的故乡菜,培育了我的胃。纵有天南海北的诱惑,胃也守住了初心。</p><p class="ql-block">中国人的春节,游子纵在千里之外,也要在腊月往家赶。那几年打工在外的摩托大军,春节回家风雪无阻。我去年,大年三十开启南方游。才体会到,只有坐在堆满旧家具、沙发扶手上掉了漆皮的客厅,才感到踏实。只有和一家老小,吃着团圆饭,才有年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在外吃尽各式佳肴,可心底惦念的,始终是旧日熟悉的滋味。胃偏爱的是那种心底的那份老味道,它可以说是难以被风化的一种怪胎。当然胃记住的不只是味道,还有那段难忘的时光。爸妈给我的不仅是我裹腹的食物,还有言传身教中的做人做事底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