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湾区弗里蒙特/联合市（Fremont/Union City ）阔瑞湖徒步（Quarry Lakes Regional Recreation Area）

CMU难得糊涂

弗里蒙特／联合市 Quarry Lakes 徒步：湖光美景的下面，还藏着一个“地下湖”。

应好友“洗锅”（网名）的邀请，今天去了他家旁边的 Quarry Lakes Regional

Recreation Area（阔瑞湖区域休闲公园／采石场湖区域休闲公园） 徒步。

这是一个由旧采石场改造成的湖畔休闲区。这个湖挺大，绕湖一圈大概至少十几公里。今天走了景区最美的一半，算是一个小环线吧。下次有机会，准备沿湖的外圈走个大环线，绕湖一圈，把这个景区走全。

在去景区的路上，路过了一大遍玉米地，看起来一望无边，联想起了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在黑龙江北大荒下乡时的情景。洗锅说是本地墨西哥裔居民种的，玉米在美国非常便宜，覆盖不了成本，大概有政府补贴吧。

到了景区，徒步还没开始，在景区的停车场看到一座神秘的寺庙，就在景区入口处旁，树林掩映之间，一抹别致的建筑景致映入眼帘，红瓦屋顶搭配数座金色小塔。走近观察，这座占地不小的建筑风格十分独特，初看是典型的中式佛教寺庙形制，细节处却兼具藏传喇嘛庙的特征。因弗里蒙特市（Fremont）印度移民很多，素有“小孟买”的别称，当时甚至还怀疑是座印度教寺庙。

走到寺庙门口，寺院大门紧闭、人迹罕至，氛围清幽静谧，庭院深处偶尔传来阵阵狗的吠鸣，颇有“狗吠深巷中，寺静可罗雀”的意境。听闻浑厚的犬吠声，不禁猜测院内是否饲养藏獒，也愈发好奇这座寺庙的真实宗派属性。恰逢一位印度裔大叔路过，随即上前问询，得知此处是一处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中式佛教道场或寺庙（private Chinese Buddhist

temple）——紫莲寺（Purple Lotus

Temple）。既然无缘入内探访，便驻足观赏寺院外观细节。紫莲寺山门气势恢宏，红色屋顶正脊设有金色脊檩，上方矗立三座精致金色小塔。细看塔体结构，自下而上依次由莲花座、宝瓶、相轮、宝珠火焰尖顶四部分构成，是藏传佛教典型的装饰形制，寓意整座建筑受佛法护佑，寺内其余建筑屋顶也沿用了同款装饰设计。

山门两侧墙体各饰有一枚金色雕花，纹样层次丰富，由十字金刚杵、莲花纹样与中央藏文种子字组合而成，中心字符应该是藏传密宗核心种子字「ཧཱུྃ」（汉译“吽”）。在金刚乘体系中，“吽”字意义重大，常与金刚杵、金刚萨埵、忿怒尊等修法紧密关联。墙体的莲花、十字金刚杵、吽字组合，搭配屋顶莲花座、佛塔宝顶结构，应该不是普通装饰，大概是专属金刚乘的成套宗教符号体系。

查阅网上紫莲寺资料可知，寺院供奉阿弥陀佛、不空成就佛、黄财神、尊胜佛母、莲华生大士等圣像，完整贴合藏传金刚乘的信仰体系。但寺院整体外观又极具东亚中式建筑特色，多层坡屋顶、红瓦飞檐、对称布局都是汉地寺院的经典设计，唯独屋脊点缀藏传佛塔、宝瓶等密宗符号，形成了中式建筑形制+藏传金刚乘宗教符号的独特混合风格。网上还找到了寺庙内供奉的两尊佛像照片：一尊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金身像，一尊密宗本尊/菩萨多面金身像。

这种独特的风格，恰好契合紫莲寺的核心定位：它并非传统藏地寺院的复刻，而是坐落于美国的现代金刚乘道场。寺院归属大乘佛教金刚乘（密宗）体系，同时融合净土信仰，不属于单一汉传佛教宗派。与湾区多数对外开放、主打观光祈福的华人佛寺不同，紫莲寺核心属性是清修道场与佛教修行中心，因此才会形成“外观规模宏大、日常清幽寂静”的反差。加之毗邻Quarry Lakes的山林湖泽秘境，生态清幽、远离喧嚣，是绝佳的修行之地。

紫莲寺的宗派融合与道场特色，是本次徒步意外收获的趣味插曲，而本次行程的景致与故事，藏在不远处的Quarry

Lakes景区之中。

同行本地好友洗锅告诉我，这片湖泊是弗里蒙特、联合市周边城区重要的饮用水源之一。公园名称中的“Quarry”释义为采石场、采石坑，整片湖区正是早年砂石开采遗留的矿坑改造而来，因此湖水深度出众、水质澄澈湛蓝。湖畔是加州标志性的金色草原，零星绿树点缀其间，自然风光清新治愈。

沿湖徒步视野极致开阔，东边是迪亚波罗山脉（Diablo Range）的群山，起伏连绵。沿着山脊线往南，是东湾著名的教士峰/米申峰（Mission Peak）；山脊线北边，则是前些日子刚去过的 Garin

Regional Park（加林区域公园）、

Jordan Pond（乔丹池塘）和 Dry Creek Pioneer Regional Park（干溪先锋区域公园） 一带的群山。西边就是 Fremont 和 Union City 的城区。湖区东侧步道紧邻湾区捷运BART（Bay Area Rapid

Transit，湾区捷运）轨道，徒步途中时常能见到列车穿梭而过，动静相融、意境独特。湖区生态生机盎然，各类水鸟常年栖息湖面，步道间还偶遇几只野兔。景区警示牌随处可见郊狼、响尾蛇防范提示，也侧面印证了这片城市近郊水域的原生态特质。湖光山色、山野生灵搭配城市轨道交通，构成了湾区独一份的徒步体验。

洗锅好友口中“湖区为本地重要饮用水源之一”的说法，并非虚言，查了一下资料，确实如此。不过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Quarry Lakes并非直接取水的地表饮用水库，其核心功能是为附近弗里蒙特、联合市、纽瓦克（Newark）三大城区的地下含水层人工补水，地下水经采集处理、混合调配后，最终输送至居民供水系统。整片区域的蜕变史堪称生态改造典范，完整脉络为原生河床冲积平原—工业采石场—废弃采石坑—人工蓄水湖—地下补水水库—城市饮用水源—城市休闲公园。

追溯至19世纪中期，此地是阿拉米达溪

（Alameda Creek）天然河床与冲积平原。土层砂石资源储量丰富、质地优良，此后开启大规模砂石开采作业。开采出的砂砾石料，不仅供给本地城市建设，更曾助力美国横贯大陆铁路西段的工程修建。经年累月的深度开采，在地下留下了大量深坑矿穴，后续地下水汇聚、河道补水汇入，最终积水成湖，造就了如今星罗棋布的湖区景观。

早年采石作业深入地下水位层，矿坑持续渗水积水，开采企业只能持续抽水以维持施工。而负责区域水文管理的阿拉米达县水区（ACWD），却敏锐捕捉到了其中的生态价值与供水机遇。弗里蒙特、纽瓦克、联合市地下蕴藏着尼尔斯锥形（Niles Cone）地下水盆地，是湾区至关重要的天然地下储水层，也是三城地区核心饮用水资源，ACWD自1914年成立以来，便以保护、修复、补给该地下水盆地为核心工作。

为高效利用水资源、补充地下含水层，ACWD搭建了一套成熟的人工补水系统。阿拉米达溪上游径流不再直接汇入旧金山湾，而是通过河道布设的充气橡胶坝拦截蓄水，引流输送至Quarry Lakes湖区。湖水并非单纯静态储存，而是持续向下渗透，填充地下砂石含水层，为尼尔斯锥形地下水盆地稳定补水，形成天然“地下储水库”。

据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记载，该补水系统自20世纪70年代正式投用，依托废弃采石坑的蓄水渗透功能，持续为地下水盆地补水，同时有效遏制旧金山湾咸水入侵内陆淡水地层，是湾区水文治理的经典工程。

这套系统更关键的核心作用，是抵御海水倒灌、修复污染地下水，解决了困扰当地数十年的水文危机。尼尔斯锥形地下水盆地是阿拉米达溪长年冲积形成的砂石储水层，孔隙大、透水性强，储水能力出众，但也极易造成水体互通。正常水文状态下，地下淡水持续向西汇入海湾，形成天然水压屏障，阻隔海水向内渗透。

但随着城市发展，区域地下水被过度开采，地下水位大幅下降，天然水压屏障彻底失效。海水顺势从旧金山湾向内陆渗透入侵，污染浅层饮用水含水层。这场水文灾害在20世纪60年代达到顶峰，1962年海水入侵内陆纵深达8英里，直抵海沃德断层（Hayward Fault）沿线，三城大片优质地下饮用水资源被盐水污染，城市供水安全遭遇严峻挑战。

为破解海水入侵难题，ACWD启动含水层修复计划，采取“补淡水、抽咸水”的双向治理模式。1972年，区域正式落成大型充气橡胶坝水利设施，通过拦截阿拉米达溪淡水、引流至采石湖渗透补地下水，持续抬升地下水位，重塑淡水水压屏障，阻挡海水继续内侵。

同时，工作人员持续抽取地下受污染的微咸地下水，逐步剥离含水层内的盐分污染物。这套配套治理机制遵循精准的水量平衡原则：每抽出一份咸水，便通过湖区渗透补充一份等量淡水，循序渐进净化地下水体系。截至目前，该治理工程已累计移除地下盐分超36万吨，2013年海水入侵边界已向海湾方向退缩3英里以上，地下水生态得到大幅修复。

这套隐蔽的水文系统，正是好友所言“湖区是本地饮用水源”的核心依据。当前

ACWD依托尼尔斯锥形地下水盆地布设16口水井，单日最大取水量可达4750万加仑。开采出的地下水经过净化处理后，与旧金山区域供水系统水源混合，稳定供给三城居民区，可满足弗里蒙特、纽瓦克、联合市近半数城市用水需求。

由此也厘清了完整的供水链路：并非湖水直接入水厂供居民使用，而是采石湖蓄水—湖底渗透补地下水—水井采集地下水—水质处理混合—城市供水终端，也让我徒步时所见的湖区大型管道设施，有了合理的功能释义。

在地下水补水、治水功能稳定落地后，当地政府再度优化土地利用模式，实现民生价值最大化。ACWD与东湾区域公园区携手合作，将长期用作水文治理设施的废弃采石湖区，改造为城市休闲公园。

整片园区占地471英亩，其中水域面积达350英亩，土地资源在1975至1992年间，通过收购、捐赠、政企协议等方式逐步整合成型。1997年园区启动首期建设工程，2000年正式完善沙滩泳区、野餐营地、游船坡道、环湖步道等休闲配套，最终形成如今兼具生态、水利、休闲多重价值的城市湿地公园。

相较于湾区纯粹的自然保护区，Quarry Lakes有着截然不同的核心属性：表面是风光旖旎的城市滨湖公园，本质是支撑三城供水的核心水利公共设施。正因肩负饮用水源保护使命，园区有着区别于普通公园的严苛管理规定，例如全面禁止垂钓使用铅坠，核心目的并非常规生态环保，而是杜绝重金属污染物渗入湖体、渗透地下含水层，保障全域饮用水安全。

本次短途徒步，看似是一场寻常的近郊休闲出行，却收获了远超风景本身的深度认知。行程开端偶遇风格独特、宗派融合的紫莲寺，解锁了湾区小众密宗道场的建筑与信仰特色；漫步湖畔之时，目之所及是澄澈湖水、连绵远山、灵动鸟兽与穿梭的列车，是治愈人心的自然与城市交融之景。

深挖背后脉络才知晓，这片秀美湖景之下，藏着湾区百年砂石工业变迁、半个世纪水文治理工程、城市供水保障体系的厚重故事。从工业废弃采石坑，到守护城市饮水的地下水库，再到抵御海水入侵的生态屏障，最终蜕变为惠民休闲公园，Quarry Lakes的每一寸水土，都承载着自然改造、人文治理与生态重生的脉络。

徒步的魅力大抵如此：出发只为亲近山水、放松身心，结束却读懂了一方土地的前世今生。眼见是治愈的湖光山色，所得是藏于烟火景致之下的城市生存根基与自然治理智慧。

紫莲寺山门

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金身像，来源：紫莲寺。

密宗本尊/菩萨多面金身像，来源：紫莲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