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岳麓山游记</b></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15px;">巽之先生</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游览岳麓山走的这条路线,是长沙人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经五一大道,过橘子洲大桥,进枫林路,从东门入山。五一大道宽得让人心虚,橘子洲大桥横在湘江上像一道漫长的叹息,枫林路倒是有些意思——两旁枫树森森,若在深秋,该是怎样一派“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光景?可惜我来的时候是夏末秋初,枫叶还绿着,绿得没心没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购票上山。每人二十,景区游览车晃晃悠悠往上爬,半小时才到山顶。途中我讲萍乡话,被司机听到,他扭过头来咧嘴一笑,说自己是芦溪县宣风人,姓曾。异乡遇同乡,总归是件温暖的事。曾师傅掏出手机报了个号码:13860426219——我记下了,虽然大概率永远不会打。他塞给我两个票根,说下山出示这个就不用买票了,下山车票十块一人。我谢过,心里却明白,这十块钱的情意比十块钱本身重得多。刘原写乡愁写得好,说“丧家犬也有乡愁”,其实有家犬也有,只是不常说。曾师傅在岳麓山上开游览车,每天拉一车又一车的游客上山下山,听到萍乡话就像听到老家灶膛里柴火噼啪响。这种心情,我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车先去禹王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禹王碑高一点八四米,宽一点四米,字高约十六厘米。碑文分九行,每行九字,末行空四字,共计七十七字。那些字我一个也不认识——它们有的像奔走的龙蛇,有的像团起身子的蝌蚪,字形独特到令人绝望。听说郭沫若研究了三年,只认出三个字。我想象郭沫若戴着眼镜趴在碑前,手指摩挲着那些蝌蚪般的刻痕,三年光阴,三个字。这是文字太难,还是时间太远?我不知道。但这七十七个字站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把三千年隔在那边,把我隔在这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碑亭左边是清乾隆年间岳麓书院山长欧阳正焕楷书《大观》,右边是刘汝楠题、张隶书《夸神禹碑歌》。这些名家石刻,倒比禹王碑本身好认得多。1959年,禹王碑被列为湖南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我站在碑前,忽然想起一件事——这碑上的字,大禹当年刻下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三千年后有人会为了看懂它们而白头。文字这东西,原是为了沟通,可时间一久,反倒成了最深的隔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禹王碑前有个广场,居高临下,长沙城尽收眼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长沙别称星城,据说“天上一颗长沙星,地上一座长沙城”。二十八宿中有一宿叫轸宿,轸宿旁边有一颗附属小星,名叫长沙星。《明史·天文志》说:“长沙小星,下应长沙。”唐代张谓《长沙风土碑记》也记载:“天文长沙一星,在轸四星之侧。上为辰象,下为郡县。”古人把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城池一一对应,长沙这颗小星,就这么悬在轸宿旁边悬了几千年。此刻我站在岳麓山顶往下看,湘江在脚底下蜿蜒北去,橘子洲横在江心,整座城市铺陈在午后的薄阴里,像一幅洇了水的长卷。天上一颗星,地上一座城,中间隔着的,是千年时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禹王碑旁有一标牌指向下方山谷,说是黄兴墓所在地。黄兴为中华民国的创建,功勋卓著,我想去瞻仰一番。但沿石板小道走下山谷,却不见墓,只见一对青年男女在那纠缠。问他们看见墓没有,山谷深远,听不分明。兴味索然,便“回头是岸”了。后来查资料才知道,黄兴墓在云麓峰北侧小月亮坪上方,我走的那条路大概偏了。人生大抵如此,你以为朝着一个方向走就能抵达某个地方,结果走着走着就偏了,偏了也就偏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又跑回山顶的“观日台”鸟瞰长沙。游人如织,无甚可观。阴转多云的天气,也无日可观——况且观日本应早晨,一轮朝阳冉冉上升之际才最可观。此刻午后,观什么?想到这里,便断然下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山时,我持曾师傅给的票根上车,工作人员拦住说这个没用。我叙述由来,最后还是要我买一张十元的票——也算是优惠了。本来我也不看重这区区十块钱,但曾师傅一番情意,我岂有不用之理?结果还是没用上。这世上的情意,有时候就是这么尴尬——给的人真心实意,收的人却用不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到山脚,出东门,打车去岳麓书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来到长沙,不去岳麓书院是说不过去的。北宋开宝九年(公元976年),潭州太守朱洞创建了这座书院。一千零几十年了,中间七毁七建,至今仍是湖南大学下属学院。“惟楚有材,于斯为盛”这副对联挂在大门上——口气大是大,但湖南人确实有资格这么说。魏源、曾国藩、左宗棠、蔡锷……一串名字念下来,像念一部中国近代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在湖南大学图书馆前拍了一张照,为艳羡也为悔恨。我现为江西书院研究会会员,对古代书院文化颇有兴趣,本拟认真研游一番,但天色半晚,便只走马观花。年届七旬,竟免票而入——幸甚至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出后门去看爱晚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爱晚亭始建于清乾隆五十七年(公元1792年),由岳麓书院山长罗典倡建。原名“红叶亭”,也叫“爱枫亭”,后来湖广总督毕沅根据杜牧“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改的名。它和醉翁亭、湖心亭、陶然亭并称中国四大名亭。毛泽东在长沙读书时,常和蔡和森等人在此聚会。1952年重修时,毛泽东题写了匾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从清风峡步行上去,游客摩肩接踵——到底看亭还是看人?看亭何须如此多人“陪伴”?看人何须来此?走近一看,不过一普通山亭,并无特别之处。摄影一帧,便即下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中国著名非主流作家刘原写文章,喜欢用说段子的方式让你扑哧一笑,然后让你领略文章背后的苍凉。此刻我站在爱晚亭前,看着满亭满院的人头,忽然觉得这大约就是中国景点的宿命——任何一个有点名气的地方,最后都会变成“人从众”的现场。杜牧当年写“停车坐爱枫林晚”,那是真的停车、真的坐、真的爱,一个人面对满山红叶,诗就从心里流出来了。现在的爱晚亭,停车倒是真停车——停满了大巴——但“坐爱”二字怕是不敢提了,提了也没地方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本想再去中国书院博物馆一游,但天色已晚,便打车横跨长沙城和湘江,回到长沙火车站附近的维也纳国际酒店歇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车上我翻看手机里拍的照片——禹王碑、岳麓书院、爱晚亭——忽然觉得这一天的行程,像是走过了一道时间的峡谷。禹王碑上的蝌蚪文,三千年了没人读懂;岳麓书院的书声,一千年了没断过;爱晚亭的匾额,是毛泽东七十年前题的。三个时间刻度摆在一起,短的七十年,长的一千年,最长的三千年。而我在中间,七十年的人生,像一颗尘埃落在时间的河流里,还没来得及沉底,就被冲走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曾师傅的手机号码我还留着。13860426219。也许有一天我会打过去,也许永远不会。但我知道,在岳麓山的某辆游览车上,有一个芦溪县宣风人,听到萍乡话的时候,心里会暖一下。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星城的天上有一颗长沙星。我不知道今晚它亮不亮。但此刻我躺在维也纳国际酒店的床上,窗外是长沙的万家灯火,恍惚间觉得,每一盏灯都是一颗地上的星。天上一颗,地上一颗,中间隔着的是千年的光阴,和一个七旬老人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