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访观音寺：一席素斋见本心

四时佳兴

因与昊昙学长结缘，一月之间，三访观音寺。精神方面，蒙获一套倓虚法师自述的《影尘回忆录》，得以窥见一种境界高邈的修行人生；生活方面，则两度品尝了寺中的素斋。素食之中，亦别有一番人生况味。

世俗之人的饮食，多以猪牛羊、鸡鸭鱼鲜为主，烹炸烧烤、煎炖爆炒，花样繁复。在无肉不欢者眼中，一席饭菜少了肉食，便仿佛不成排场，更不必说正式筵席。

这样的观念，细细想来并非理所当然，一部分来自世代沿袭的饮食传统，一部分源自人本能对高热量食物的渴求。昔日祖辈物资匮乏，肉食难得，这种对于肉食的渴求延续下来，慢慢固化成一种心理惯性，催生无尽的口腹之欲。于是贪吃饕餮，饮食无度，继而肥胖、营养过剩，诱发三高，身体受损，再寻医治病，形成了一个往复的闭环，往往非要等到健康濒临崩溃，才肯停下脚步。想来，既觉可笑，亦心生惕惧。

故而世人常说，学佛修行之人，当戒断腥膻。单一个“戒”字，乍看之下，总带着一份外在约束的意味，仿佛是心有不甘的勉强克制。就如同《水浒传》里的鲁智深，身在僧院，口腹难耐，不免感慨“淡出鸟来”。

然而真正从容的修行，恰似行云流水，行其所当行，止其所当止。当约束慢慢化为内心主动的取舍，放下口腹的执念，方能趋近倓虚法师所言看破、放下、自在的境界。

观音寺的素餐，分为寻常信众的堂食与接待宾客的雅座。后者素宴精微雅致，不少菜式以菌菇、豆制品摹拟各类肉食，色香味几可乱真。席间品尝，不由得惊叹厨者匠心，一半是美食，一半近乎艺术，令人叹赏。

心中却又生出一层思索：这般摹拟肉食形貌，乃是持守不杀生之戒的底线之上，一种随顺世俗口味的善巧方便。然而，当我们流连于酷似荤肴的形色之时，人心会不会反而拘囿于表象，生出另一重对相的执着？

我暗自忖度，大约不少施主、居士尚未完全放下尘世间口腹之乐，于是便有了这类摹拟荤味的素食，如同一段走向纯粹素食的过渡。恰似意志尚未坚定的戒烟者，先借电子烟吞吐，聊以抚慰旧有的习气。酒是戒律所禁，若欲寻相近的风味，一杯清甜葡萄汁，便聊作一种念想上的慰藉。

只是细细想来，这类替代品的必要性其实有限。汉传大乘僧团奉行素食，一则源于护持慈悲之心，远离杀生的业缘；二则意在扬弃沉溺贪欲的物质享受。后者所追求的，是一份恬淡安然的素心。如此说来，清冽山泉，远胜醇厚美酒；清淡果蔬，胜过浓腴甘鲜。这，或许才是素餐藏于背后的真味？

扩而言之，学人修佛，需持守重重戒律，礼拜供奉，亦有诸多仪轨。一方面，规矩是修行的根基，无轨度则难立定心性；另一方面，仅有形式亦是不足。我们所要看破的，首先是肉食与素食这种外在表象上的分别，更要明辨贪欲与素心的分界，最终达到于享乐与安恬之间，不起偏执取舍的无分别之境。

《心经》有言：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这般荡尽万相的般若大境，正是修行所要趋向的究竟之处。倓虚法师留给世人的体念——看破、放下、自在，便是凡人步步趋近此境的下手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