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二零二六年八月十五日,暮色垂落,晚钟悄然,傍晚七时许,一则噩耗倏然传来:同事龚公溘然长逝,享年六十有三。虽两月前已知他病重,但这个消息仍然令人难以接受,他的病程发展实在太过凶猛。一时间万千往事翻涌心头。今日撰文,不为虚美之辞,只以文字为简,记述平生点滴,寄我追思,以慰故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龚公一生,传道授业解惑,执教历史科目数十载。三尺讲台,便是他的江湖。讲课时,厚厚的历史课本捏在手里,却极少低头翻看书页。中华上下数千年,王朝更迭,治乱兴衰,帝王将相,布衣贤达,无数典故轶事,年月脉络,早已深深镌刻在他脑海之中。自三皇五帝肇始,历夏商周之礼乐,秦汉之雄阔,魏晋之风骨,隋唐之盛世,宋元之风波,明清之起落,一朝一代,一人一事,娓娓道来。他讲历史,从不会随口杜撰野谈逸闻,每一则故事,每一段评述,皆有源可查,有据可考。课堂之上,他不照本宣科,思绪顺着时间长河缓缓铺陈开来,那些沉寂于故纸堆里的人物,在他口中一一鲜活起来。他会讲王朝兴盛背后藏着的暗流,也会说乱世流离之中普通人的悲欢,不偏不倚,客观通透。听他讲课,不是生硬背诵年份事件,而是跟着他的言语,穿越千年时光,亲历一段段过往岁月。学生常说,听龚老师讲历史,如同翻开一部活着的史书。</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天公似乎有意,赋予他满腹经纶,却不曾给他一双清明眼眸。龚老师深度近视,他眼中的世界是极其模糊的。时代更迭,校园之中渐渐推行线上阅卷。于旁人而言对着电脑屏幕批改试卷只是寻常工作,于他,却是一桩万分艰难的差事。屏幕之上的文字,在他眼中混沌一片,难以辨识。他本可以申请特殊照顾,但他从不。每逢阅卷,他便寻来一枚放大镜,一手紧紧攥住镜柄,俯身趴在显示器跟前,鼻尖几乎快要贴上屏幕,一寸一字,慢慢辨认屏幕之上的每一个字符。长久维持一个姿势,腰背酸痛,脖颈僵硬,眼睛更是酸涩胀痛,旁人看着都觉得煎熬,他却默默坚持,一丝不苟完成手里的工作。</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龚老师眼中看到的世界是模糊的,可他心中的方寸天地,却始终澄澈清醒。他一辈子,就守着一方讲台,一心只教圣贤书,不问场外喧嚣声。身边同事,大多为职称汲汲奔走,写论文,争先进,跑评比,为了二两碎银,人人疲于奔命。职称、荣誉、头衔,仿佛成了衡量一个教师价值最重要的标尺。而龚老师,始终淡然处之。他信奉顺其自然,万事不强求。该是自己的,坦然收下;不属于自己的,从不去刻意钻营。即便受到委屈,被人误解,他也往往报之一笑,一笑之后,便将前事尽数翻篇,不再耿耿于怀。那份豁达洒脱,甚有道家风骨,笑看世间纷扰,不困于得失,不扰于流言。他把全部心神放在课堂之上,放在学生身上,名利二字,于他而言,皆是身外浮云。沧海一声笑,笑的是俗世功利,笑的是无谓纷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卸下教师的身份,回归日常烟火,于家庭之中,龚老师最让人动容之处,便是那份至诚至孝。老母缠绵病榻多年,侍奉老人这件事,他从不假手于人,每日亲奉汤药,按时调配,悉心照料。老母三餐饭食,他必亲自操劳,烹煮合胃口的饭菜。他特意在母亲病床边,支起一张小小的木桌,以便陪母亲用餐。母子二人,一边吃饭,一边轻声闲谈,他哄着母亲努力加餐饭。即便家中来了客人,他也会将知人待客托付给夫人,自己从不上桌吃饭,默默守在母亲床榻边上精心侍奉。在外,他是博古通今的历史老师,回到母亲身边,他只是一个尽心尽孝的儿子。世间尽孝之人不少,可数年如一日,事事亲力亲为,这般长久坚持,实属难得。小小的饭桌,病床边一方狭小天地,藏着他最柔软最深情的模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张岱说:人无癖,则无趣。如此说来, 龚老师乃有趣之人。他爱抽烟,烟瘾不小;还爱小酌,时常微醺;也爱打几圈小牌,以此消遣时光。这些小癖好,都不怎么招人待见,龚老师因此有些“惧内”。每逢牌友邀约,他想要顺利出门,却不敢“仰天大笑出门去”,便总要想方设法找一些小借口。有时候随手拎起一个布袋,谎称要赶往学校备课;有时候随手拿上一件小家电,借口东西坏了,要上街去维修……靠着这些无伤大雅的小小谎话,他才得以从家中脱身,赴好友牌局之约。这般小心思,若是放在其他人身上,难免会让人觉得可恶,可发生在龚老师身上,只让人觉得天真可爱。他时常因此被人打趣,却从不羞恼,只是报之一笑。为了自己的小爱好,龚老师这一点小小的狡黠,藏着普通人生动的烟火趣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命运向来无常,世事总多遗憾,好人往往多磨难。龚老师60岁光荣退休,在所有人看来,他老母已然驾鹤西去,儿子也已收亲完配,往后的日子,他完全可以随心读书,随性闲谈,约好友小酌打牌,自在度日。谁也未曾料到,病魔悄然袭来,无情夺走了他的生命。六十三岁,按新的年龄划分,他只是中年,人生尚有大把光景。命运如此残酷,让一切戛然而止。</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噩耗传来之时,正值黄昏,落日隐于远山,暮色笼罩街巷。听闻消息,往事一幕一幕浮现于眼前:想起昔他站在讲台之上,侃侃谈论千古兴衰;想起他举着放大镜,俯身趴在电脑屏幕之前,艰难批改试卷;想起病床边那一张小小的木桌,他耐心陪伴母亲吃饭;想起他为出门打牌,绞尽脑汁找借口时那略带狡黠的模样;想起遇上不平之事,他朗声一笑,万事皆休的形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龚老师这一生,读过千年历史,了然王朝起落,明白繁华不过过眼云烟,看穿世间种种,常常一笑置之。沧海一声笑,笑尽千古往事,笑尽俗世纷争。如今,故人远去,再也听不到他爽朗的笑声,再也听不到他在讲台之上,纵论古今,细数千年过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龚老师,这个平凡普通的教书先生,没有名垂青史的功业,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但我们知道,他是个好老师,是个好儿子,是个好人。</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斯人已逝,风骨长留。纸短情长,万千感慨,落笔成文,以此表哀思。惟愿龚老师于另一个世界,无病痛缠身,不必再眯起双眼费力看世间,能够自在纵酒,随心谈笑,再无俗世烦扰,于云水之间,再唱那一声,沧海长笑。</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