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第十五章:归途</b></p><p class="ql-block">1952年的秋天,广西河池金城江镇的雾气还未散尽,沈振山一家踏上了北上的列车。</p><p class="ql-block">站台上,送行的战友们眼含热泪互相拥抱着,这些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过的战友,在战斗中一起流血流汗的兄弟,那都是过命的情义,离别之际,难舍难分。沈振山看着即将离开的边陲要地,脑海中不由自主闪现出过往的岁月,双乳镇沈家砭,安康特种拘留所,宝塔山下的窑洞,太行山的风火,淮海战场的硝烟,渡江战役的风帆,到粤北追击,阳江围歼到十万大山里的清匪,那双握惯了枪杆子的手,如今要换一种活法了。</p><p class="ql-block">“吭哧,吭哧”,蒸汽机车头拉着长长的闷罐子车厢,吐着黑烟,费力地爬行在丛山峻岭间,一路向北,车厢内没有座椅,只能席地而坐,累了就躺在车厢地板上。越过五岭,经柳州过衡阳,抵达汉口。换乘轮船顺江而下,经过十余天的颠簸,当九江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时,沈振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新的城市,新的环境。</p><p class="ql-block">中南军区第一文化速成学校,是陶铸同志提议倡办的面向军内基层干部的政治文化提高班。学校分南昌、九江两个校区,学期两年。沈振山被分配到一中队,担任队长,驻地在九江。</p><p class="ql-block">对于这些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汉子来说,重新拿起笔杆子,比端着刺刀冲锋还难。</p><p class="ql-block">沈振山坐在教室里,黑板上的字像一列列整齐的队伍,等着他检阅。凭着当年私塾老先生戒尺的威严,安康师范读书时留下的那些功底,他粗糙的手指握着钢笔,基本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枪茧磨得笔杆打滑,写出的字有些歪扭,但神形还在,规整,潇洒。他心里憋着一股劲——要把这么些年在战场上失去的文化知识,一点点捡起来,充实自己,提高自己。</p><p class="ql-block">窗外是长江的水声,哗啦啦的,像在给他鼓劲。</p><p class="ql-block">钱素云则由地方政府安排,进了九江市委妇联系统。她工作干练,待人热忱,很快就融入了这座江城。</p><p class="ql-block">1953年,是沈家喜事成双的一年。</p><p class="ql-block">这一年,钱素云因工作出色,被推荐为首届全国妇女联合会江西代表。10月,她坐上了北上的列车,来到北京。在中南海怀仁堂,她见到了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并合影留念。当领袖们的手握住她的手时,她的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她想到了当年在八路军速成学校读书的自己,想到了千里之外的丈夫,想到了九江那个出生不久的女儿,想到了几年前随丈夫一路南下征战的自己。就是没想到今天能站在中南海怀仁堂,受到毛主席和其他党和国家领导人的亲切接见。思如泉涌,百感交集。</p><p class="ql-block">临来北京前不久,女儿出生在美丽的甘棠湖畔,振山以湖命名,愿女儿与湖媲美,更愿承“甘棠遗爱”典故,让沈家德、廉一生,取名小棠。</p><p class="ql-block">沈振山抱着襁褓中的女儿,看着甘棠湖的波光,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p><p class="ql-block">1954年,两年学期届满,学员们毕业了。中南军区第一文化速成学校也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随之撤并。</p><p class="ql-block">沈振山以优异的成绩完成了学业。他先后调任吉水县兵役局长,赣南军分区参谋长。枪杆子又回到了手里,但这一次,是为了守护和平,守护身后这座刚刚安稳下来的江山。</p><p class="ql-block">血雨腥风的战争年代,渐渐远去。</p><p class="ql-block">日子安稳下来,可沈振山的心里,总像缺了一块。</p><p class="ql-block">那是汉阴,是双乳镇,是沈家砭,是秦岭脚下那个小小的村落。是十几年未见的老爹老娘,是家中的三个兄长,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p><p class="ql-block">离家十几年了。</p><p class="ql-block">虽说偶有书信,但在战争年代,几年没有音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家里人知道他早年读书时被国民党抓去坐牢,也知道他后来去了延安,参加了八路军——那是他在抗大期间,托人辗转带回去的信里说的。可后来到了太行山,书信越来越不便,他也担心给家里带去麻烦,便咬牙断了联系。</p><p class="ql-block">这一断,就是十来年。</p><p class="ql-block">家里盼不到音讯,都以为他在战争中牺牲了。按农村的老规矩,为了让振山有后,三哥便把一个儿子过继到了他的名下。</p><p class="ql-block">这些事,沈振山是后来才知道的。</p><p class="ql-block">政局稳定了。</p><p class="ql-block">1954年的深秋,沈振山终于踏上了返家的路。</p><p class="ql-block">从江西到陕西,火车换汽车,汽车换轮船。当他的双脚真正踩在汉阴的土地上时,秦岭的秋风扑面而来,带着他熟悉的泥土和柴火的味道。</p><p class="ql-block">十几年了。</p><p class="ql-block">他从一个被国民党抓过的学生娃,变成了八路军指挥员,变成了解放军参谋长。他见过太多的生死,流过太多的血,可在这一刻,他只是一个想家的孩子。</p><p class="ql-block">远远地,他看见了那棵老槐树。</p><p class="ql-block">树还在。</p><p class="ql-block">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土墙还是那堵土墙,只是斑驳了许多。</p><p class="ql-block">院门口,站着一个两鬓斑白略显苍老的人影,正佝偻着腰劈柴。那是他的三哥,形象比实际年龄看上去老了不少。</p><p class="ql-block">三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军装的人远远走来。他愣住了,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眼睛眯起来,像是不敢相信。</p><p class="ql-block">沈振山喉咙发紧,脚步慢了下来。</p><p class="ql-block">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哥",可声音哽在嗓子里,只化作一声颤抖的——</p><p class="ql-block">"哥……是我。振山。我回来了。"</p><p class="ql-block">三哥的斧头"咣当"掉在地上。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p><p class="ql-block">"振山?!振山!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啊!"</p><p class="ql-block">院子里跑出来一个半大的小子——那是过继给他的侄子,如今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孩子怯生生地看着这个穿军装的陌生人,不知道该叫什么。</p><p class="ql-block">沈振山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他的手粗糙、宽大,带着枪茧,可这一刻,这双手温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p><p class="ql-block">"好孩子,"他的声音哑了,"好孩子。"</p><p class="ql-block">眼泪终于掉了下来。</p><p class="ql-block">十几年征战,枪林弹雨里没掉过泪的汉子,在故乡的泥土面前,溃不成军。</p><p class="ql-block">快快,快去告诉你爷爷奶奶,三哥催促着儿子,就说四爸回来了。</p><p class="ql-block">已经八十多岁的老爹老娘从屋里颤巍巍地走出来,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老娘"哇"地一声哭出来,伸手去摸他的脸。</p><p class="ql-block">"儿啊……娘还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你了……"</p><p class="ql-block">沈振山跪在父母亲面前,额头抵着那双干枯的手,哭得像个孩子。不一会儿,大哥二哥全家和附近的邻居闻讯都来看离家十几年的振山,当年一个学生娃如今成了英姿飒爽的解放军干部。</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灶膛前。柴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泪痕未干的笑脸。</p><p class="ql-block">三哥说:"你不在,家里给你过继了个儿子,你别怪。"</p><p class="ql-block">沈振山摇摇头,拉过侄子的手:"不怪,不怪。好孩子,好孩子。"</p><p class="ql-block">他看着灶膛里的火光,想起了九江甘棠湖的波光,想起了钱素云在北京开会时骄傲的笑容,想起了襁褓中女儿的小脸。</p><p class="ql-block">十几年了,终于回家了。</p><p class="ql-block">灶膛里的火,暖着他的脸,也暖着他的心。</p><p class="ql-block">沈振山在汉阴住了些日子,陪老娘,陪兄弟,陪那个过继给他的侄子。他给家里讲九江的故事,讲甘棠湖,讲素云去北京开会的事,讲那个与湖同名的女儿,就没讲那些血与火的拼杀和牺牲,他觉得那些杀戮过去了就让他过去吧。</p><p class="ql-block">临走时,老娘拄着拐杖送他到村口。他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身大步走向山外的路。</p><p class="ql-block">他没有回头。</p><p class="ql-block">因为他知道,下一次,他还会再回来,带着孩子们和家人一起回来。</p><p class="ql-block">因为家,终于不再是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