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与长河：温师院94数（1）班的青春实录与时代回响——致温师院94级数（1）班毕业三十周年

孙建克

这份题为《我们的大学实录》（见附录：分上、下两部分）的文献，并非宏大的校史著作，亦非名人的回忆录。它是上世纪90年代中期，温州师范学院94数（1）班班长孙剑克为全班同学整理的两份学期工作总结。纸张已然泛黄，笔迹却依然清晰。当我们跨越近三十年的光阴重新审视这些文字时，看到的不仅是一个班级的琐碎日常，更是一代大学生的精神图景，一段值得被铭记的高等教育微观史。这份实录的价值，正在于它的“小”——它不记载院士的诞生，不记载重大的科技突破，它只记载一个普通师范班级如何在楠溪江边放歌，如何在走廊里学舞，如何在失利的拔河赛后于草坪上仰望星空。但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构成了教育的真实底色。

一、文本的复调性：官方叙事与私人记忆的交织

这份文献最动人之处，在于其独特的文本结构。它不是班长孙剑克的一言堂，而是一份“复调”档案，多种声音在纸页间同时鸣响。

文件中并存着两种截然不同的书写模式。一方面是《劳卫奖惩条例》《五项竞赛条例》这类刚性制度文本，条目清晰、罚则分明，透露出班委试图用理性化管理构建班级秩序的努力。比如规定“每天值日得分在96分以上，综合考评加1分；85分以下减1分”，将卫生工作量化到具体的分数，显示出一种精细化的管理追求。另一方面是《凝聚成一个字：“爱”》《青年志愿者活动见闻》这样的柔性叙事，充满了“心的呼唤”“人间天使”等感性词汇，记录了女生寝室捐衣时“快点整理！”的急切与“怎么不多带些衣服来”的叹息。刚性文本构建了班级运行的骨架，柔性文本则注入了集体生活的血肉。当读者在浏览枯燥的考勤扣分规则后，突然读到草坪夜会上“同学们热情高涨，聊天说笑，载歌载舞”的描写时，那种制度之外的青春张力便跃然纸上。

记录者的自我指涉也构成了文本的特殊魅力。孙剑克在行文中多次暴露了记录者的主体性。如在“七委会”记录中，他坦承“班长应该负主要责任”，对班级五项竞赛走向低谷做了深刻检讨；在“第三次班会”记录中，他甚至用了近500字直接抒发对“班级凝聚力”“同学关系”的哲学思考，反驳高中老师“大学班级形同虚设”的论断。这种将自我反思、内心独白写入公共总结的写法，突破了传统公文范式，使其具有了日记体私人叙事的真诚。他在二十三年后重新整理时补记的“小女出生”“HOPE卓越导师培训”等个人生活断片，更是让这份档案在时间维度上形成了“当年的我”与“现在的我”的对话，赋予了历史记录以生命的厚度。

二、基层民主的微缩实践：90年代大学班级治理的样本

94数（1）班的班委运作，呈现出惊人的现代治理色彩，是研究90年代高校学生自治的绝佳切片。

班委职责划分极细，不仅设有男女体委员、两位学习委员、两位文娱委员，更将“生日点歌”从生活委员剥离给宿管委员，将“发作业本”从学习委员分担给组织委员。这种精细化的权责划分，旨在避免“挂虚名”。决策机制上明确“一切权力归班委，实行民主集中制”，重大开支如补助足球队200元、春游预算从700元争执到1500元，均在班委会上激烈辩论后表决。财务上实行“每月清单制”，收入支出精确到角（如“团费：28.80元”），这种透明化运作，在那个学生活动经费并不充裕的年代，极大地维护了班委的公信力。收入2424.70元、支出2273.50元、剩下151.20元——这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背后，是一种认真对待公共事务的态度。

制度创新的“试点—推广”逻辑同样引人注目。当“五项竞赛”成绩下滑时，班委没有简单粗暴地训诫，而是推出了包含5大维度、附则6条的《五项竞赛条例》，将早操、晚自修、上课考勤量化为10分制，并实行“班干部轮流值周制”。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条例在“六委会”曾被否决，待问题暴露后“时机到了”才在“七委会”通过。这种从动议、搁置、再到因势利导推出的过程，折射出基层学生干部对管理时机的朴素把握，颇有“试点先行、逐步推广”的实践智慧。制度出台后，还特别规定“值周顺序及名单”并“再循环类推”，体现出对制度可持续运行的精心设计。

三、空间的延伸与场域的再造：流动的大学课堂

这份实录打破了校园围墙的物理限制，展示了90年代大学生如何将整座城市乃至山水自然转化为教育空间。

双井头居民住宅区成为班级的常驻服务基地。志愿者定期打扫“两大块方圆4500平方米的水泥地”、撕旧标语、清刷墙壁。这些脱离书斋的劳动，让来自各地的师范生深度介入了温州本地社区的肌理。方彩萍的报道中写道“路途泥泞尘沙盖脸”，这种身体力行的“脏”与“累”，恰恰构成了对师范生“社会服务”意识的早期淬炼。居委会干部“你们真好”的连声赞扬和志愿者“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的谦让，构成了那个时代大学生与社会之间一种朴素的良性互动。

楠溪江与雁荡山则成为流动的课堂。春游北雁、秋游楠溪，并非简单的游玩。班委将活动组织得极具仪式感：成立“先遣队”包车包旅馆，实行组长负责制，聘请本地同学当导游。大楠溪的狮子岩、小楠溪的大若岩、雁荡的灵峰夜景，在这些山水之间，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学同吃同住。实录中特别记载“欢迎兄弟班级的同学参加”，显示出开放包容的气度。这些山水行旅，在交通尚不便利的90年代中期，带有某种“壮游”色彩，极大地拓展了师范生的地理视野和人文胸襟。春游开支750元，在班费支出中占比最高，可见班委对此的重视程度。

走廊与草坪则构成了日常的“次生空间”。由于场地限制，班级独创了“走廊交谊舞培训”。在狭窄的宿舍走廊里，同学们互教舞步，自嘲又自豪地称之为“既方便又省钱又机动的培训”。而“草坪夜会”更是因拔河赛失利的情绪余波，由女生主动邀约男生自发形成。这些未被官方活动规划所囊括的空间，恰恰是大学生主体性最鲜活的体现——他们在制度的缝隙中，在有限的物质条件下，创造出了属于自己的浪漫与社交网络。班委事后将其追认为“迎国庆系列活动之三”，既是顺势而为，也是对自发创造力的尊重。

四、师范伦理的具身化：从“学高为师”到“身正为范”

作为师范院校的班级，实录中的许多细节深刻诠释了“师范”二字的重量。

班级教学大赛是三场全员参与的硬仗。评委请来赵焕光、陈建勇老师，以百分制打分，最终分ABC三等。同学们在充分准备的基础上“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张玲颖和王晓燕两位同学以标准的普通话、优美的板书、组织教材内容的科学性和系统性，以80.5分并列获得第一名。结果公布后，同学们最大的触动竟是“原来上好一节课是这么的难！是这么的辛苦！”这种对教师职业的“祛魅”与再认识，远比任何师德说教都有效。比赛后“平时那些上课不珍惜老师劳动成果的同学都纷纷表示以后上课要认真”，这种由角色互换带来的共情，正是师范技能训练的最高境界。组织班里的教学赛“在温师院全院也是罕见的”，这一首创精神值得特别记取。

1-201寝室女生的捐衣行为，被陈东旭写成广播稿，引发强烈反响。文中描述了孩子们“过早失去神采的眼睛”，以及同学们“怎么可以呢？这么小的孩子”的震惊。这种自发的、基于同情心的助学行为，虽然没有宏大的组织架构，却构成了师范生职业道德的“隐性课程”。她们在捐赠中完成了对“教育公平”朴素而直观的理解。那首歌一直在唱：“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广播稿引用这句歌词，既有时代印记，又准确传达了师范生对教育使命的朴素认知。

“代培生”群体的存在更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实录中多次出现“带*为代培生（代培35人）”。在48人的班级中，代培生占比高达73%。这些来自基层定向委托培养的学生，与统招生共同生活。虽然实录未展开代培生的特殊心理，但这一群体的高比例存在，决定了班级务实、沉稳的底色。他们比统招生更早确定就业去向（回原单位），这使得班级活动在娱乐之外，更注重教学技能、书法等“铁饭碗”功夫的打磨，呈现出一种区别于纯学术型本科班的强烈“职业前”色彩。

五、时代的回响：1990年代中期的精神坐标

将这份实录置于1995-1996年的时代坐标中，能读出更为宏大的社会隐喻。

90年代中期，下海经商、市场化浪潮已席卷全国，大学校园并非孤岛。然而94数（1）班依然保持着高密度的集体活动、高认同感的班级荣誉（如越野赛全班半数同学早起后勤）。这体现了在那个社会急剧转型的年代，师范院校作为“体制内”堡垒，依然坚守着集体主义的育人传统。学生对班级的依恋，某种程度上是对外部世界不确定性的心理补偿。早操出勤率平均都在95%以上，全班31位同学交了入党申请书，这些数据共同勾勒出一个组织化程度极高的班级肖像。

班级承办全院“爱粮节粮”宣传周，请来粮食局局长讲座，开展征文知识竞赛。这一活动呼应了当时国家对于粮食安全的重视。活动取得了“食堂剩饭由全满变半桶”的实效，并被院团委、学生会、膳食科联合授予全院唯一“优秀组织班级”。这种将国家宏观政策与班级微观活动完美对接的能力，显示出当时高校基层组织的强大动员力与执行力。院首届“爱粮节粮”宣传周由学生班级承办，本身就说明院系对基层班级的信任程度之高。

“专科两年制”的时间紧迫感贯穿始终。文中反复出现“象我们专科两年的学生出去活动机会不多了”的紧迫感。正是因为学制短，94数（1）班才有了一种“只争朝夕”的狂欢式活动节奏。他们将每一次出游、每一次竞赛都视为“最后一次”来珍惜。这种时间上的稀缺性，极大强化了班级的凝聚力。相较之下，当下的四年制本科往往因时间充裕而陷入松散，这份实录恰为今人理解“学制长短与集体认同感”的关系提供了历史参照。

六、从校史维度审视：一份民间文献的公共价值

从温州大学校史的角度审视，《我们的大学实录》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提供了一种与官方叙事迥然不同的、无比珍贵的微观样本。

温州大学的校史叙事，往往聚焦于宏观层面的2006年2月14日——教育部批准温州师范学院与原温州大学合并，正式设立新的温州大学。而《我们的大学实录》记录的1995-1996年，正是新温大诞生前夜、原温州师范学院作为独立办学校园的最后十年。这份记录为宏观校史填补了鲜活的细节：它记录了“人”的生活，让抽象的“温师院94级学生”变成一个个鲜活的个体——班长孙剑克、团支书白福清、运动员杨辉仁······他们不再是档案中的数字；它展现了“日常”的肌理，细致描绘了学生在走廊学交谊舞、在草坪开夜会、为几块钱班费争执等细节；它捕捉了“精神”的风貌，实录中体现的强烈班级凝聚力、学生高度自治的能力、积极投身社会服务的热情，正是那个时代温师院精神风貌的真实写照。

值得注意的是，这份民间记录与温州大学官方的校史建设行动高度契合。2023年，温大出版了《温州大学办学九十周年口述史录》，通过采访校友回眸重要事件。而《我们的大学实录》早在27年前，就由亲历者完成了这种“自我口述”，堪称一次超越时代的自发式“口述史”实践。温大长期征集“与学校生活相关的具有时代意义的个人物品”，这份实录正符合“反映师生工作、学习和生活的资料”等征集要求，是一件极具价值的数字化校史资料。温大文库也征集“有关校史研究的非正式出版物、回忆录等”，这份实录是典型的“非正式”但史料价值极高的民间文献。

将《我们的大学实录》纳入校史视野，有助于重构温大的历史叙事。它提供了一个学生的、日常的、情感的视角，与官方视角形成互补，让校史更立体；它展示的不仅是一个班级的荣誉结果，更是取得这些荣誉的艰辛过程、制度探索与情感凝聚；它连接了1990年代的温师院与2006年后的新温大，当年在草坪夜话的青年，后来成为新温大的校友，他们的成长轨迹，本身就是校史最生动的延续。

七、文本的文献学价值：平凡生命的史笔

从文献学的角度来看，这份实录的价值同样不容忽视。它是一份由亲历者及时记录的、保存完整的、多声部的集体记忆档案，在同类文献中极为罕见。

记录的及时性是第一层价值。如1995年6月的总结记录的是当年2月至6月发生的事情，几乎与事件同步。这种“同时代记录”避免了回忆录常见的记忆偏差和时间错位。班长在每项活动后不久就完成记述，保证了细节的准确性——比如“3月26日晚7:00在教工餐厅楼上”的晚会时间地点、“4月1日中饭后出发”的春游安排，这些精确到小时的信息，只有及时记录才能保留。

保存的完整性是第二层价值。这份实录不仅包含文字叙述，还附有规章制度原文、各类名单、财务收支表和综合考评加分表，构成了完整的班级治理档案。从收入支出精确到角分的账目，到“带*为代培生（代培35人）”的细致标注，无不显示出记录者近乎执念的完整性追求。正因如此，今人得以从中还原出90年代中期一个班级的全貌。

多声部的文本结构是第三层价值。这份文献不只有班长一人的声音，它还收录了方彩萍的通讯《94数（1）青年志愿者活动见闻》、陈东旭的广播稿《凝聚成一个字：“爱”》，以及班委会会议中不同委员的发言记录。来自不同作者、不同文体的文本汇集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立体的班级图景。这种多声部的结构，使得后来的研究者可以从多个角度切入，避免了单一视角的局限。

数字化再处理的文献意识是第四层价值。孙剑克在2018年重新发现原始材料、2022年完成数字化，这一“二次保存”的行为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记录的文献事件。他在《我们的大学实录》前言中详细交代了数字化的时间、动机和过程，使这份数字版本具有了完整的“ provenance ”（来源信息），可以被学界作为可靠史料引用。

结语：献94数（1）班，致所有的记录者

合上这份实录，眼前浮现的是温师院梧桐树下的年轻面庞。他们为一次拔河比赛的失利而懊恼，为一场越野赛的夺冠而欢呼，在雁荡山楠溪江的山水间留下笑声，在教室里笨拙地练习着板书。他们是平凡的师范生，却也是那个时代大学生精神的鲜活载体。

当孙剑克在2022年将那些发黄的纸页逐字敲入电脑时，他完成的不仅是一次文献数字化，更是一次跨越四分之一世纪的精神招魂。如今，在94数（1）班毕业三十周年之际，这份实录的意义更加凸显：它用最朴素的方式证明，平凡的生活只要被认真记录，便具有了永恒的历史价值。温师院虽已并入新温州大学，但94数（1）班的青春并未消散，它凝固在这些充满数字、表格、感叹号和引号的文字里。

这份长达数万字的基层班级档案，不仅是献给94数（1）班全体同学的纪念册，更是留给温州大学校史馆乃至中国教育史研究的一份珍贵民间文献。它提醒我们：所有宏大的校史，最终都要落脚于个体的青春；所有对教育的理解，都藏在第一次上台讲课时颤抖的板书里。那些在纸页上被一笔一画写下的名字——白福清、方彩萍、王世美、杨辉仁、方荣欣、刘忠相、陈东旭······他们早已从温师院的草坪走向温州各县的中小学讲台，用三十年的教学生涯，续写着94数（1）班未曾写完的故事。而这份实录，就是他们共同的起点。

历史不在远方，就在每个人的记忆里；大学的精神不在校史馆的橱窗中，而在那些鲜活的、具体的、充满温度的生命实践中。这或许就是《我们的大学实录》想告诉未来的一切——愿每一个被认真度过的青春，都有人为之郑重留存。（2026.08.16deepseek）

附录

《我们的大学实录》（上）

《我们的大学实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