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风寄半生——七顾昙华林，我的《武汉爱情故事》序章

回车书院戴萧然

一座昙华林，七次踏入，便是我在武汉整整二十年的一生。

第一次走进昙华林，我刚刚告别麻城的县城，踏入大学校园。

从高中那片题海的淤泥里挣脱出来，我是典型的小镇做题家。埋头，读书，嘴笨，人蔫。没好皮囊，也没厚家底。高中那些女孩子 —— 莉莉周、罗莎、王华，她们的眼睛，总盯着县城里那些鲜亮的男娃。人家兜里有崭新的 MP3，腰里别着新款手机，一身阿迪耐克，像田埂上长势正旺的青苗。而我，只有一摞摞做不完的习题册，和一腔闷在胸腔里、连回声都没有的文青心事。那时候我走路总爱低着头，生怕别人看见我洗得发白的鞋边。那份暗恋，话还没出口，就像田里默不作声的稻草人，被风吹得远远的，落在了后面。

来到武汉，这座大得让人心慌的城市，我心里烧着一团对爱情朦胧滚烫的向往。听说昙华林，老巷、旧墙、风铃、祈福牌，到处都是青春文学的味道。我和鲁德、陈长久几个兄弟结伴而来，一群半大伢，背包空空，一身土气。没姑娘同行，只有男娃们的粗嗓门在巷子里撞来撞去。我们闲逛，手摸着那些斑驳的砖墙，像摸着老家屋后的老树皮。站在风铃长廊下，看那些五颜六色的牌子，被风一吹，胡乱撞着。

那时候，我心里偷偷许愿，盼着能在这儿撞见一个同频的人。也爱写字，也爱念诗，魂儿能通着气儿。我远远望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女伢，心里藏着少年人那点羞于启齿的憧憬。可这趟路，终究只是一场仰望。心动全在脑子里，现实里，我还是孤身一人。满怀盼头而来，最后跟着兄弟们嘻嘻哈哈，原路折返。那时候我哪晓得，这条小巷，往后二十年，要一遍遍替我保管这些起落悲欢。

第二次再到昙华林，大学生活像老屋门前的流水，徐徐展开了。

篮球场上挥过汗，乒乓球台边嚷过闹，跟着同学在这座城里四处奔走。磨山登高，凌波门候日出，武大樱花落满肩，中山公园坐过吱呀作响的老摩天轮，一号线晃晃荡荡开往江汉路，跨过年夜里的人山人海，在江滩看过那场盛大的烟火。

我心里，已经安放了一个具体的人。

那是层薄薄的暧昧，像窗户纸，谁都没舍得捅破。有话说，能聊书，能扯校园里的闲篇。距离不远不近，我心里雀跃，又压着那股从麻城带来的自卑和克制。我无数次在脑子里描摹，牵着她的手走在这青石板上，听风铃叮咚，写我俩的心愿。

可命数没顺着我的念想走。

没多久，另一个男伢进了她的世界。他未必多富足，却舍得豁出所有，刷爆卡、透支着也要哄女伢开心。周末带她爬山、烧烤、远游、划船。他们很快黏在了一起，公开牵手，湖边散步，食堂同桌，图书馆并肩。我常远远站在人堆外，看着他们相拥。后来，竟看见两人合骑一辆电瓶车，穿街过巷，去菜市场挑拣米肉，过起了烟火缭绕的日子。

有些聚会，我还会被叫到他们那间合租的屋里。大家围着火，斗地主、打双升，放些搞笑片，音箱里淌出流行歌。屋子窄，空气里混着零食和茶水的味儿。面上，我是他们信得过的老友，谈笑自如。可我心口像压了块湿冷的石头。我暗暗喜欢的姑娘，和我的兄弟，已经垒起了他们的小世界。

往后，我亲眼瞧着这段关系里那些惨烈的根须。热乎劲儿一过，争吵便接踵而至。男伢性子暴，会动手；不懂怜惜，姑娘几次怀孕、引产。身子一次次亏空，腹痛、体虚，落下病根。我见过她疼得直不起腰，蹲在厕所地上一身冷汗；也见过她偷偷把医院的单子折成小方块，塞进最深的裤兜。可那男伢不但不疼，反以此为隙，冷着脸，吵着嘴，最后决绝地走了，留她一个人对着那堆没吃完的止痛药发呆。

作为朋友，我苦口婆心劝过，盼她抽身。可人心弯弯绕绕。一边是我打心底里疼她、怜她，看她受罪；可少年时的那股子狭隘和执拗，也死死盘踞在我心底，像一道坎，我始终跨不过去。身边也有同学劝我：“莫当真，这种时候，何必较劲？” 可我骨子里的憨实劲儿上来了，爱就是爱，同情就是同情，我做不到逢场作戏，不愿骗她，也不愿骗自己。

这份求而不得、目睹破碎的痛，我生生咽了下去。那段时间，我再没主动踏进昙华林。那份暧昧还没落地，就成了泡影。许多心事，只能独自嚼碎了吞进肚里。以为青春的遗憾人人都有，却不知这记忆，会像老屋梁上的灰尘，沉沉落满许多年。

第三次来到昙华林，已是大学毕业，走入社会。

我做过家教，在餐馆端过盘子，在底层的烟火里摸爬滚打，一身油腻。机缘之下，认识了位学妹。她读得懂我笨拙文字里的那点浪漫，不嫌我贫寒，不嫌我貌丑。她温顺、乖巧，懂人心。

我们在 QQ 空间互相踩，一条条编着短信，深夜里来回发着。走遍了武汉：江汉大学的晚风，磨山的湖光，东湖绿道望不到头，植物园花叶正盛，江汉路一碗滚烫的麻辣烫，两块钱的轮渡在长江里破浪。情愫慢慢沉下来，终于定了关系。

这一次，不再是虚晃的念想。我们手牵手，真真切切踏进昙华林。

青石板路硌着脚，风铃在耳边叮咚。我们挑了祈福木牌，一笔一划写下心愿，系上红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红绳拴在长廊上，风一吹，木牌轻轻磕碰。那一刻，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掌心的薄汗，和指尖微微的颤抖。我觉得那风铃声，不是铁片撞在一起的声音，是日子在我耳边 “活” 过来的声音。眼前这人，就是往后余生。少年时代那些求而不得的缺憾，仿佛都被这个姑娘温柔的手，给抚平了。

第四次踏入昙华林，是我人生最风光滚烫的时候。

一四到一六，创业顺当，办起幼儿园和培训机构，日子蒸蒸日上。在武汉置了两套房产，家圆了，女儿降生了。父母安康，亲友和睦。一个周末，日头正好，我带着妻子，抱着幼女，一众亲友陪着，再进昙华林。游人熙攘，风铃声声入耳。

那时的我，站在了人生的高台。从麻城带来的那股子自卑、窘迫、匮乏，仿佛都被现实抹平了。我有业，有房，有家，有后。看着女儿懵懂的小手去抓那些彩色的牌子，身边爱人相伴，亲友说笑。整条巷子的烟火，都像在替我作证这份圆满。那时候我抱女儿抱得紧，连拍照都要把她们母女往怀里搂了又搂，好像生怕这满眼的春光，一不留神就从指缝里漏走了。我以为这份安稳，能像昙华林的老墙一样，立一辈子。人在极度的圆满里，往往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惶恐，只是那时不懂。

世事翻覆，来得猝不及防。

第五次再来昙华林，已是疫情过后。

幼儿园关停，机构凋零。生源散了，事业塌了。两套房子、车子，一一变卖还债。房贷、车贷、信用卡、网贷，像几座大山压在肩上，几十万的窟窿等着填。巨大的裂缝，撕开了家里藏着的矛盾。价值观、压力、柴米油盐，争吵堆成了山，感情一步步碎裂。夫妻间还有旧情，还有不舍，可现实像座山，横在中间。

又是昙华林。长廊依旧，我们找到了多年前系下的那块木牌。曾经一笔一划写下的誓言，那根红绳，已被风雨漂得发白。我亲手剪断了它。剪刀合拢的那一声脆响，像极了很多年前，我在麻城老家听到的那声劈柴的声音。木牌裂成两半，断口处木刺森然，像极了这些年扎在心里的那些刺。我把属于我的那一半揣进兜里，那上面的红漆，蹭得我衬衣上一道刺眼的痕。

风吹过风铃，叮叮当当，听来竟有几分凄清。

没有绝对的善，也没有纯粹的恶，只是苦难面前，人心、现实、欲望、委屈，全露了出来。二十多岁许下的海誓山盟，在中年的风雨里，碎在了青石板上。这一次重游，是一场郑重的告别。告别曾经热烈的爱，告别幻想的一世安稳。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条老巷里，我尝得透透的。

第六次走进昙华林，我又成了孤身一人。

像二十年前，刚从麻城来武汉的那个大学生。只是少年熬成了中年。我站在长廊的阴影里，静静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落单的男男女女，独自行走，没伴，没家人。有的眉眼间带着刚分手的落寞，有的带着离异后的疲惫，也有的眼里闪着光，和当年的我一样，悄悄盼着一场相逢。

一家三口、四口，拖儿带女，祖孙同行，欢声笑语，那正是曾经的我，家业稳固的模样。

一男一女并肩走着，刻意保持着距离，不牵手，不拥抱，略显拘谨，那是还没捅破窗户纸，试探暧昧的时候。

还有三五成群的半大伢，嬉笑打闹，结伴逛巷，一如当年我和鲁德、陈长久，一腔热血，盼着遇见爱情。

整条昙华林，就是一座人间的缩影。

喜与悲，聚与散，起与落，盼与绝望，全浓缩在这几百米的巷弄里。我站在边上，看着众生，也回看着自己这半生跌宕。看着那个落单的男伢，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裤兜，那里曾经揣过手机，也揣过那半块断裂的木牌。

第七次，我再赴昙华林。

我已经从债务的泥潭里，一步步爬了出来。深耕反诈维权，凭着手里的本事，每月有了稳当的收入。不必打卡，不必挤公交地铁，不必看老板脸色，不再领那份受气的薪水。时间、节奏，全由自己掌着。我重新拾起搁置许久的笔，回到写作，自在交友。

站在熟悉的青石板上，二十年光阴在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

麻城少年的自卑与暗恋，大学校园求而不得的遗憾；恋爱的甘甜，事业的圆满；破产负债，婚姻破碎，人到中年的两手空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历经世事，见过人心的暗处，尝过命运的无情，吃过现实数不清的苦头。站在风铃声声的巷子里，我摸了摸心口，那地方曾经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如今结了痂，硬得像麻城老屋后那块风化的岩石。可岩石缝里，竟然还长出了一抹倔强的绿。这份相信，不再是少年时代那种不管不顾的莽撞，而是被生活反复捶打后，依然挺直的脊梁。

我再一次，孑然一身。

和二十岁初来时何其相似，却又早已完全不同。二十岁是懵懂的仰望，四十岁是千帆过尽之后，清醒的等候。

风吹过整条昙华林，木牌摇曳，铃声四起。

二十年，七次归来。

所有轰轰烈烈，所有肝肠寸断，所有盛大欢喜，放到时间长河里面看，不过当时只道是寻常。

寻常的巷，寻常的风，寻常的人来人往，却是我整整一生的悲欢。也是这悲欢，把我从一个麻城少年，熬成了如今这个 —— 打不垮、折不断、心里还有光的武汉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