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托海的“开采”人

此岸彼岸

听着熟悉的《可可托海的牧羊人》，一直想去看看可可托海的“海”。这不，借着这次成行，终于抵达了。

额尔齐斯河的水，清冽得让人心颤。它不急不缓地流淌，却在撞击河床巨石时，迸发出惊人的力量。雪白的浪花翻卷着，像无数条银鱼在碧水中跳跃，水声轰鸣，那是峡谷深处传来的心跳。

河岸边，白桦林正酝酿着第一抹秋黄。树干是纯粹的白，像雪，像玉；树冠却是深沉的翠。八月的风里，白与翠交织、碰撞，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两岸的水岸道路，蜿蜒曲折地贴在峡谷壁上，像一条灰色的丝带，被河水随意地抛掷在群山之间。路边，收割机正轰鸣着驶过金色的麦田，留下整齐的麦茬，那是大地最质朴的纹理；而不远处，成片的向日葵正朝着太阳，开得不管不顾。

我们行至神钟山脚下，那座孤峰傲立的巨石，像一枚巨大的印章，盖在峡谷的尽头。

山脚下有家不起眼的小卖铺，卖着冷饮和当地特色食品饰品。店主是个90后姑娘，生得清秀斯文，说话时声音轻柔，言谈间透着一股真挚的友好，完全没有生意人的圆滑与世故。

聊起来才知道，她和丈夫原本在常州做教培。常州机会多，竞争也激烈。疫情几年，行情起起伏伏，重庆、成都也都去过，终究没能立得住脚。2022年下半年，两人索性开着房车，一路向西，在新疆玩起了半年的自由行。

“本来只是路过，”她抬起头，眼睛很亮，“结果到了可可托海，觉得这地方真养人。老公提议，咱没多想就留下了。”

谈及苏皖两地的渊源，她原本平静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语气也变得亲近热情，仿佛我们曾是故人。她细数着安徽与江苏在历史上的交集，言语间满是对这片土地文化根脉的认同与自豪。

如今，老公开起了滑雪场，她沿着景区开了三家小店，雇了当地人照看。三岁多的女儿，就在镇上的幼儿园里念书。每年五月到十月是黄金期，进了八月，想着不久后进山赏雪滑雪的人也会渐渐多了起来。

“风景好，安逸，没有商场里那些个弯弯绕绕。”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忍不住问：“三十来岁，正是该扑腾的年纪，你们怎么守得住这份山水的寂静？”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黯然。当问及三年没回老家的感受时，她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眉宇间挂满了浓浓的思乡与憾意。那是一种被压抑在心底的酸楚，像额尔齐斯河底那些沉默的卵石，光滑的表面下，藏着千沟万壑。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一队穿着校服的少年，背着研学包，叽叽喳喳地朝店铺奔来，像一阵卷过峡谷的风。她脸上的那点神伤，瞬间被这阵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自然的灿烂笑容。她麻利地起身，招呼着这群半大孩子，递水、拿零食，动作利落又温和。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所谓的心境。这不是逃避，也不是躺平。这是一种属于新时代的乐观主义。他们把生活的根，扎在了这片曾经被无数人用血汗浇灌过的土地上。

而不远处，就是阿依果孜矿洞。洞口像一张沉默的嘴，哪怕八月骄阳似火，吐出的风依然如袭人之寒气。1949年，塔塔尔族矿工阿依果孜·沙里木正是在这山巅小憩时，瞥见了草皮下那一抹冷冽的绿光。

如今，洞内依旧常年维持在0℃。800多米的巷道，6层曲折，像极了这片土地复杂的心跳。当年，为了偿还国家的外债，为了支撑罗布泊那声震惊世界的惊雷，矿工们在这暗无天日里，顶着零下三四十度的极寒，甚至摘下了防护口罩。他们把滚烫的呼吸和青春，连同那些沉睡亿万年的铍、锂、铯一起，凿进了这幽深的岩层里。那是把生命熔铸进矿石的悲壮，是隐姓埋名者留给国家最硬的骨头。

如今，神钟山下的这代年轻人，不再需要面对极寒与饥饿。他们面对的是生活的变数与不确定性。但他们依然选择留在这里，用一家滑雪场、几间小卖铺，在这片曾经诞生过“功勋矿”的土地上，开垦出属于自己的生活。

这是一种新的“开采”。

如果说，当年的阿依果孜矿洞，开采的是支撑国家命运的稀有金属；那么今天，这些留在边疆的年轻人，开采的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人生的“稀有金属”——那份在喧嚣时代里，敢于重启生活的勇气，和守住内心宁静的定力。

从“为国铸剑”的英雄主义，到“为自己活”的乐观主义，这片土地上的奋斗精神，从未断绝。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新一代年轻人的血液里，继续流淌，继续发光。

这，或许就是可可托海留给后世，最珍贵的“精神矿脉”。

可可托海，不是海。我却看到了海一样的宏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