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湖荷语

东海扬波

　　六月下旬的薄雾清晨，我踏入了金山湖。水色空蒙，湖面浮着一层沁凉的薄纱，那凉意若有若无，却直透肺腑，瞬间涤净了尘嚣。垂柳依旧，千丝万缕温柔地垂向镜面般的水中，青丝如故，只在枝干上悄然刻下光阴的印记。

然而，真正摄住心魄的，是那满湖的荷花！簇簇拥拥，粉白微红，在熹微的晨光里亭亭摇曳，仿佛万千凌波仙子刚刚苏醒，舒展着比记忆中更为丰腴清绝的身姿，几乎涨满了整个湖面。这盛大而静默的绽放，瞬间攫住了我全部的呼吸与目光。

　　满湖的荷叶层层叠叠铺展如绿绸，露珠流转其上，似无数细小的珍珠在晨光中浮动。荷花自绿绸间昂首而出，粉白微红，如少女初绽的笑靥，又如凌波仙子，婷婷立于水间。

风过时，满湖荷影轻动如低语，清香裹挟着湖水的清冽与泥土的温润，丝丝缕缕沁入襟怀肺腑。一株初绽的菡萏尤其夺目，花瓣含羞半卷，如少女怯怯的手指，却偏有股倔强从茎脉深处向上奔涌，直将玲珑的身姿撑出水面，仿佛要将整个长夏的精华都凝于一身。

　　我独倚石栏，目光凝在那支初开的荷花上。花茎之下，是沉沉的淤泥，黝黑而深不可测——花自浊淖里升出，却洁净得令人屏息。这花，竟似从暗夜中挣出的一盏灯，将泥污的来处也映得有了光明的意义。它亭亭于水上，花瓣薄如蝉翼，在晨光里竟显出琉璃般的通透，仿佛自身便是光源，将周遭的水色都映亮了三分。花茎却极韧，任风如何推搡，只微微俯仰，如一支玉笔，在天地间书写着无声的箴言。

　　不远处，一位白发老者正对身畔的小童低语：“孙儿，你看这荷花，开得多好。可它根子扎在泥里呢，没有泥，哪有花？”这景象忽而牵动了我心深处的弦索，尘封的往事骤然拨开——

九十年代初，我从海防前哨调来镇江不久，曾陪母亲游此湖。也是这般晨光熹微，母亲指着满湖荷花：“人活一世，就像这花，根在泥里，花在水上。”那时年轻，只觉花好，不解其意；如今再思，母亲的话竟点透了人间行路的真章：根扎得深，花开才稳。

母亲最喜初绽的荷苞。那年盛夏，骤雨忽至，游人四散。母亲却不急，随手摘一枚阔大的荷叶擎在头顶，笑盈盈唤我避入这碧绿的伞盖下。

雨水敲打叶面的声响清越，水珠沿着叶脉滚落，在她鬓角染上细碎晶莹。她发间那朴素洁净的肥皂清香，和着荷叶的清气，丝丝缕缕缠绕着我——那是我闻过最安宁的芬芳。荷叶下的小小天地，成了我记忆里永不褪色的晴空。

后来母亲竟在九八年溘然长逝了。今日故地重游，湖水依旧，荷花如昨，母亲那温柔的声音却已杳然。

我凝视着一朵将谢的花，花瓣边缘已微微卷起，显出柔弱的焦枯颜色，却仍恋恋不舍地依偎着挺立如小塔的莲蓬。那莲蓬青嫩饱满，其中孕育着沉甸甸的莲子——原来落红并非无情物，它是以自身凋零，来哺育莲蓬里那满抱的新生。花落为泥，泥又滋根，生命在湖底无声处，竟完成了最壮烈的轮回。

细看那莲蓬，青碧的肌肤下，莲子鼓胀饱满如待启的琥珀宝匣——那是死亡孕育的另一种饱满新生，一种以凋谢为代价换来的沉甸甸的圆满。

　　湖上微风吹过，水波轻摇，荷花依旧亭亭不语，如二十年前一般，亦如千年之前一般。花开花落，是她们的天时；人聚人散，是我们的宿命。然而看这花开花落之间，花魂已尽数化入了莲蓬与藕节，纵使形骸消散，香与精魂却沉潜于湖底，静待来年——死生流转，不过湖面上一阵风过水无痕。

我默然立于湖畔，眼前忽然朦胧。恍惚间，仿佛见母亲擎着荷叶的身影仍在水之湄，青丝已染霜，笑容却温润如初。待要细看，一阵风过，唯有满湖荷影摇曳，恍若旧日时光在碧波上投下的温柔印记。

细雨忽又飘洒。游人纷纷撑伞避雨，唯我独立石栏边，任雨丝拂面。雨点敲在荷叶上，清越如磬，水珠在叶心滚动聚合，终因不堪重负，倏然滑落湖中，荡开圈圈涟漪，迅即归于平静。

这金山湖的荷，不言不语，却已道尽千言万语——它用满湖的摇曳启示世间过客：生命之美，不在于避开泥泞，而在于如何于泥泞中开出花来；莲蓬的丰盈，亦非凭空而生，那是荷花以自身凋零为代价捧出的新生。

故人虽远，湖水长存。年年岁岁，这湖上花事如约而至，将天地间最朴素的真谛，以最盛大也最温柔的方式，铺展成水上的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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