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谒建水文庙

郭金水

　　盛夏旅居建水，头一桩要紧事便是拜谒文庙。晨光熹微里，石阶覆着斑驳旧痕，我脚步不由自主放轻。古柏森森筛下细碎金阳，风穿枝叶过处，似有琅琅书声从七百年前悠悠飘来。整衣敛容推门而入，一脉清凉肃穆瞬间漫过，涤去了旅人心头攒动的浮躁。

　　往庙宇深处走，不禁诧异：向来被视作蛮烟瘴雨的边地，怎立得起这般巍峨的圣贤圣殿？原来是元时随军南来的儒生，将文脉火种揣在衣襟间，哪怕流徙荒僻边地也未曾让其熄灭。

当地土司慕义捐资，戍边兵士伐木垒石，温润儒风竟在这片红土之上扎下深根。何来神迹，全是人心所向——文明从不挑拣沃土，只等一粒不肯凋零的种子落土。

　　朱墙迤逦延展，黄瓦映着日光灿然耀目，飞檐如振翅之鸟似要凌空而起。棂星门石坊上龙腾云海的雕纹精妙入微，义路、礼门分列道路两侧，人随脚步步步登高。

殿堂层层递进，气韵也愈发庄严肃穆。木构殿宇浑厚沉实，不尚细碎巧饰，却独藏着南疆大地的雄阔气象。一砖一瓦都载着岁月沧桑，静静诉说着：哪怕远在天涯海角，礼制亦不可废，文脉气象自当恢弘舒展。

　　大成殿巍然端坐于高台之上，殿中孔子像目光温润和煦。每到考期，各地学子便络绎前来拜谒，或躬身叩拜或作揖致礼，神色满是虔诚。

香火明灭之间，有人默然祷祝，有人低声自语，更有人眼底漾着泪光。他们求的从来不是侥幸及第，而是一份直面考卷的从容底气，一份不负数载寒窗苦读的笃定。圣人端坐不语，却似在耳畔轻声叮咛：但问耕耘，莫问收获。

　　恰逢夏日祭典启幕，大成殿前鼓乐铿锵作响，编钟与玉磬的清越声响交相和鸣。庭院中上演着孔子授学的古礼场景，白衣学子手执经卷俯身叩问，夫子面带温笑徐徐应答。舞者舒展广袖，行礼容色庄重端方，悠悠古乐漫过飞檐向远空飘去。

恍惚之间，两千五百年前杏坛边的和煦春风，竟越过岁月关山吹到了这西南边城。周遭溽热暑气一时全然消散，只剩悠悠雅韵在廊间辗转回旋。

　　绕过主殿，泮池豁然映入眼帘——半圆形的水面静卧，恍若一轮圆月落于人间。建水泮池的开阔程度，竟在全国文庙中冠绝群伦。池中碧波潋滟，云影与天光一同在水面摇荡。古时士子入学便称作“入泮”，众人绕池徐行，洗去周身尘俗杂念。

这方池水不止蓄着一汪柔波，更藏着整座古城的文气。全国文庙的泮池数不胜数，唯有这一方阔大的池水，盛得下整个南疆的儒雅梦想。

　　我跟随着年轻导游的讲解缓步而行，静心思索。忆起当年文革时期，知青下乡岁月，曾挥锄参与批孔，轻慢过古圣先贤，如今想来，实在荒唐可笑。

导游笑着说道：“如今咱们看待传统，讲求的是两分法。”孔子的学说虽有其时代局限，但更藏着穿透岁月的人生大智慧，取其精华为今用。人贵自省，如孔子曰：“小人求诸人，君子求诸己”。

　　廊下偶遇几位金发碧眼的外国游客，正对着《论语》碑刻凝神细看。我随手在石桌上写下“有朋自远方来”几字，他们见状惊喜围拢，连声说：“good！”

我指导他们握笔方法，慢慢练写，不同肤色的人相视而笑。原来圣人传下的道理，本就不需要多余翻译——那份共通的恭敬本心，本就是天下人所共有的。

　　盛夏时节泮池里的荷花开得正好，红荷灼灼似燃着霞色，白莲亭亭如立着玉姿，荷香书香悄然交融。周敦颐爱莲赞其“出淤泥而不染”，恰似孔子于春秋乱世之中始终坚守仁心不改。满池清芬漫溢之间，圣人的教诲仿佛化作缕缕荷香，悄无声息浸润着每一位过客的心脾。

　　辞别文庙时，清晨的鼓乐声恰好再次响起，回望红墙衬着漫天朝霞，处处皆是金碧庄严之态。一日行游之间，悄然磨去了我半生攒下的浮躁。

圣人虽相隔千载，其仁心却触手可及；边地虽远在南疆，其文脉传承从来都不孤。此番夏日拜谒，实在是一场久旱之际恰逢甘霖的心灵洗礼——转身归去之时，步履轻了许多，心底却沉甸甸的，盛满了漫溢开来的清凉。

2026年8月16日清晨创作于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