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甘环线之五 风雪峨堡 丝路隘口上的高原回响

敏少校

当车轮碾过青甘交界的山河，青甘环线的步履，便踏入祁连山腹地峨堡镇。一路从青海湖的碧波浩荡奔赴而来，原计划向着张掖丹霞奔赴，谁也未曾预料，一场突如其来的高原风雪，将一段寻常赶路的旅途，淬炼成此行最刻骨铭心的记忆。车窗外的风景层层更迭，湖水退于身后，旷野次第铺展，连绵的祁连山脉横亘天地之间，山影雄浑苍茫，云絮低低地压在山巅，仿佛伸手便可触碰高原流转的云天。白日尚在领略青海湖辽阔浩渺，暮色却来得格外仓促。我们出发的时辰偏晚，长路漫漫，暮色一点点吞噬天际。沿途天色骤变，狂风卷着冷雨席卷山野，厚重的乌云遮蔽落日，把整片祁连山谷笼进沉沉昏暝之中。驶进祁连县地界之后，周遭愈发荒芜，几十公里路途，旷野辽阔，看不见村落灯火，四下只有远山模糊的轮廓，公路向着无尽的黑暗延伸。车厢之外，山风呼啸而过，叩击车身，周遭渺无人烟，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我们这一辆行驶在高原上的车，夜色漫卷，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旷野行路的忐忑。

就在漫无边际的暗夜之中，远方地平线上，终于浮现点点灯火。那片微光，在无边山野黑夜里，显得格外珍贵。那便是峨堡镇，古丝绸南路的咽喉隘口，青海的北大门。我们当即调转方向，驶入小镇，在峨堡古城遗址的对面安顿下脚步。奔波整日，夜色深沉，高原的寒意穿透衣衫，住进街边的旅店，隔绝屋外呼啸山风，一夜休憩，静待来日天光。一夜山风呼啸，谁都未曾料到，祁连山用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雪，馈赠了我们一场盛大的高原雪景。清晨推开门扉，眼前景象令人骤然失神。一夜落雪，山河尽换素衣。皑皑白雪铺满大地，屋顶、街道、停靠的车辆，尽数裹上厚厚的银白，车身堆积着蓬松厚实的积雪，整个峨堡镇，静卧在冰雪世界里。远山层峦覆雪，雪线绵延起伏，天地一色，白茫茫望不到边际。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清冽刺骨，高原独有的寒气扑面而来，呼吸之间，皆是冰雪清寒的气息。

站在雪地之中回望，峨堡古城的夯土残垣，就静静伫立在不远处的雪原之上。皑皑落雪覆上斑驳的土城墙，将千年的沧桑温柔包裹。峨堡，蒙古语意为敖包，是草原先民祭祀祈福的石堆，而这座古城，自元代伫立于此，千百年间扼守要道，连通青海与河西走廊，是古丝路南道上不可替代的要塞。遥想往昔岁月，驼队络绎不绝，商贾、使臣、行旅络绎往来于此，隋炀帝巡行至此，茶马互市的喧嚣在这里此起彼伏，烽燧守望山河，城门迎送南来北往的过客。岁月流转，繁华散尽，只余下夯土城墙，残垣瓮城，静默伫立草原，历经风雨，又迎来这一场皑皑落雪。白雪落在残破的城垛之上，旧土与新雪相映，历史的厚重与眼前冰雪的清旷交织在一起，每一寸断壁残垣，都藏着千百年丝路风尘的故事。踏雪走到古城边上，脚下积雪咯吱作响。放眼远眺，雪山横亘远方，雪原向四下无限铺展。曾经繁盛的城池，如今安静地枕卧在祁连山脚下，没有喧嚣人潮，只有长风漫过断墙，雪花悠悠飘零。古城之外，广袤的高原草原，此刻被大雪封存，夏日里漫山遍野的青草，牛羊散落的盛景被冰雪掩藏，换作一派苍茫肃穆。风雪笼罩之下，时间仿佛慢了下来，站在这片土地上，仿佛能听见跨越千年的驼铃，自风雪深处隐隐传来，回响在山谷旷野之间。同行的伙伴，立于古城残垣之前，在漫天风雪的背景之下，定格下一张张珍贵的影像。镜头收录下白雪覆古城、远山接云天的壮阔画面，把这场不期而遇的风雪奇遇，永久留存。

原本计划要细细游览峨堡镇，好好品读这座丝路古镇的万般风情，暴雪却打乱了全部行程安排。高海拔山区，风雪随时会让山路变得凶险，看着路上往来车辆小心翼翼行驶，路面已经凝起薄冰，我们反复研判路况，决定趁风雪暂时停歇，抓紧时机翻越祁连山，奔赴张掖。于是众人一起动手，清理车身上厚厚的积雪。冰雪沾在指尖，寒意刺骨，一点点扫去挡风玻璃、车顶的落雪，热车预热，做好出发前全部准备。小镇的清晨，烟火缓缓苏醒，街边餐馆升起袅袅炊烟，简单吃过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餐，滚烫的食物驱散一身寒气。再回望一眼风雪中的峨堡古城，残垣沐雪，远山巍巍，心中满是不舍。本想慢下来细细品读古镇，奈何高原天气变幻无常，行路安全为要，只能将这份山河盛景，妥帖收藏于心间。

驶离峨堡镇，国道227在雪原之中向前蜿蜒。一路向前，祁连山壮阔的画卷在车窗两侧缓缓展开。两侧群山巍峨，层峰叠岭，一座座雪山连绵不绝，雪峰刺破云层，在天光之下泛着清冷的银光。山野辽阔，没有江南的温婉秀丽，尽是西北高原独有的雄浑、粗粝与磅礴。大地辽阔，天地旷远，人行驶其间，顿觉自身渺小。公路盘旋起伏，时而穿行山谷，时而攀上高坡，风雪时断时续，云雾在山腰流转游走，忽而云雾散开，雪山完整展露容颜；忽而云雾聚拢，群山隐入白茫茫雾霭之中。我们不敢逗留，只能用眼观看美景，车始终安然向前。

自驾车在祁连山脉中穿行，风雪相伴，这一段翻越祁连山的路途，成为整个青甘环线旅程当中，最为难忘的篇章。我们见过青海湖碧波万顷，看过草原繁花漫野，却唯独这场高原暴雪，峨堡古城的风雪清晨，给内心带来最深的震撼。很多旅行之中最美的际遇，往往不在预设的行程清单之上，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原本只是途经歇脚的小镇，却因一夜风雪，赋予了这段旅途独一份记忆。

峨堡镇，这座坐落在祁连山隘口的小镇，一边连着青海湖的湖光，一边通向河西走廊的戈壁。千百年来，它迎接过无数行旅过客，见证过丝路的繁华起落，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在此相逢交融，藏、汉、回、蒙古多个民族世代在此相守共生。平日里，夏日这里芳草连天，碧草铺向雪山脚下，牛羊星星点点散落草原，经幡随风猎猎飘动，古城之下游人往来，处处皆是鲜活烟火。而暴雪降临之时，它便褪去喧嚣，回归原始苍茫，用冰雪封存岁月，展露山河最为本真的模样。旅途之中，我们总向往风和日丽，期待晴空万里，去邂逅风景最美的模样。可高原的山河自有它的性情，天气瞬息万变，风雪、晴空、云海，皆是祁连山给予游人不同面貌。这场不期而至的大雪，没有成全我们悠闲游览古镇的心愿，却赠予我们另一番难得的景致：雪覆千年古城，雪山横亘长天，旷野长风浩荡，让我们真切触摸到祁连山的凛冽与雄浑，读懂这片土地的厚重风骨。车轮滚滚向前，峨堡镇的轮廓慢慢向后退去，皑皑雪山渐渐远在身后。可那一夜风雪投下的印记，久久萦绕心底。镜头拍下的一张张照片，留存下古城残垣、茫茫雪原、雪覆群山的画面，每一张影像背后，都记录着这一段风雪赶路的经历。回望整段青甘环线，见过湖泊澄澈，草原辽阔，戈壁苍茫，而峨堡的风雪清晨，是独一份的篇章。一座古城，一场落雪，一座扼守丝路要道的高原小镇，一次暗夜寻宿，一场风雪启程。山河不语，却以风雪为笔，写下旅途之中最动人的诗篇。

也许在很多年后再翻阅这一组照片，依旧会记起那个清晨，推开房门，满目白雪茫茫；记得夯土古城立在雪原之上；记得祁连山群山皑皑，长风浩荡。旅行的意义，不止于抵达一个个景点打卡，更在于路上那些不期而遇的相逢，山河给予的惊喜与考验。峨堡风雪，镌刻在青甘环线的记忆里，成为心底一份厚重而浪漫的高原回响。

🇨🇳中国摄影艺术网：罗世明

2026年8月16日

12.43时执✍️修改定稿于重庆



出镜：安妮、平平、香荃、 摄影/编辑：罗世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