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 爬 子

言和意顺

<p class="ql-block">大连人餐桌上最接地气、也最有春味的海货,非虾爬子莫属。今年四月初我去河南旅游,随团二十几人全是大连人,吃了几天团餐后,兴许是适应不了当地饭菜的味道,都说:“这个季节,要是能吃上一顿虾爬子就好了。”哪怕远在他乡,心中惦记的依旧是这口鲜,足见其在大连人心目中的分量。</p> <p class="ql-block">虾爬子的名头多得数不清,南方人叫濑尿虾,北京人叫皮皮虾,上海人叫富贵虾,蓬莱人觉得它尾巴翻过来像顶乌纱帽,便唤作官帽虾。但在大连,没人整那些花哨名号,就朴素三个字:虾爬子。虽说土气,听着却亲。</p> <p class="ql-block">很多人以为它是虾或蟹的亲戚,其实差着十万八千里。虾爬子属于口足目,而我们常吃的对虾、螃蟹是十足目,完全不是一个谱系。它的正式学名叫口虾蛄,英文俗名Mantis Shrimp,翻译过来就是螳螂虾。大连人虽然不这么叫,但对这个名号却十分认同,你瞅它靠近脑袋那对捕食足,弯折收拢的样子,跟田间螳螂的大刀一模一样。</p> <p class="ql-block">别看它上桌时任人拆解,在海底那可是顶级猎手。全世界现存四百多种螳螂虾,大连海域的这种属于"快刀手",自带硬核爆发力。它出刀有多快?三百分之一秒,瞬时速度堪比子弹出膛,冲击力足以击碎螺壳,连薄玻璃鱼缸都能打裂。平日里它潜伏在浅海泥沙洞穴中,静悄悄蛰伏着,一旦猎物经过,瞬间出击,干脆利落。它的眼睛也邪乎,能分辨十六种原色,在它眼里,海底世界大概跟万花筒似的。</p> <p class="ql-block">我老家的海域盛产虾爬子,其实不光我老家,整个黄海北部和渤海海峡都是它的栖息地。老渔民有句话说得实在:刮南风海底翻泥,虾爬子在浑水里待不住,出来乱窜就撞网上了;刮北风海水是清的,这帮家伙缩在洞里不出来,打上来就少。先不论这话有无科学道理,我们只需懂得一个常识:南风起了,天变暖了,才是捕捞的最佳时机。网上见了虾爬子,春汛生产才算真正开了头。一只一两重的虾爬子,得在海里长到一年半,这口春鲜,着实来之不易。</p> <p class="ql-block">上了桌的虾爬子,才是最招人稀罕的时刻。大连人最懂"应时而食":早春的母虾爬个个带籽,脊背一条饱满的红膏,蒸熟后色泽透亮,入口绵密醇香;夏秋的公虾则肉质紧实弹牙。虾爬子的吃法多种多样,有盐卤吃生的,有剥肉汆丸子的,央视“三餐四季”节目的辽宁篇,还介绍了虾爬子烤串。可是我以为,清蒸才是对它最大的尊重,水开上汽,上锅蒸七八分钟就好。端出来红彤彤一盆,冒着热气,那股鲜劲儿直往鼻子里钻。</p> <p class="ql-block">但剥壳是个手艺活儿,虾爬子外壳带着细碎硬刺,笨拙的人常常扎手扎嘴。懂吃的老大连人自有巧劲:捏头尾、掰硬壳、抽软甲,一气呵成,完整的一条嫩肉便稳稳脱出。蘸上点姜醋汁,咬一口,又嫩又弹,其鲜甜瞬间在嘴里炸开。</p> <p class="ql-block">有一年,我带西安几个朋友回老家海王九岛游玩,住我妹妹家。去之前我跟他们说,没别的,就管够吃海鲜。结果头一顿饭,我妹妹端上来一盆虾爬子,堆得冒尖。其中有个西影厂的导演,走南闯北见得多,盯着那盆虾爬子愣了半天,说他有一回在香港咬了咬牙买了两只,自己没舍得动一筷子,全让夫人吃了。然后他指了指眼前这盆,你们这也太奢侈了吧。那几天顿顿没断过,一桌人从文雅变成撸胳膊挽袖子,谁也不说话,就听见咔嚓咔嚓剥壳,间或有人被扎得哎哟一声,然后接着剥。后来回西安了,那导演来电话说,不馋别的,就想着我妹妹家那盆虾爬子了。</p> <p class="ql-block">你说虾爬子它多稀罕,香港一只卖一百多;你说它多普通,海岛一盆一盆端。依我看,差别不在虾爬子本身,差在跟谁吃,在哪吃。</p> <p class="ql-block">这貌不惊人、身怀绝技的海中灵物,凭着它一季独绝的鲜甜,成全了多少人最治愈、最地道的春日山海滋味。</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图片来自网络)</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