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聚》记实之四——甲子回甘，光阴之酿

老唐

　　丙午之秋，第一片凉意栖落凤城时，南山大屲上的鸿林山庄正酝酿着一场重逢。檐角挑起的天际线被草木染得温润，厅内盆景点缀如星子散落，繁花在八月的尾音里开得不管不顾——仿佛整座山都知道，今日有一群特殊的客人，要从时光的褶皱里走来。

时针越过十点的门槛，二十一位古稀身影次第落进山庄的眸中。长廊花坊间，行囊还斜倚在肩头，人却已被山色绊住了脚步。有人凭栏远望，看黛眉般的远山在薄雾里描青，近处的凤彩花卉则像打翻的胭脂，一瓣一瓣缀在风的裙裾上；有人举镜框住此刻的自己，快门声里，白发与花影竟分不清谁更皎洁。最是建国同学，醉在山色与情浓的接壤处，忽而吟出：“岁月酿成酒一盅，风霜难改故交浓。六旬光阴一瞬过，今日再聚喜乐融。”诗句脱口时，连廊下的风都慢了一拍。

此间景致，原是天地备下的锦笺——鸟语怡情，花香醉客，四季风光入梦来；青山叠翠，碧水流芳，一园生态藏诗画。

　　转入厅中，六尺横幅如赤练悬空，“甲子重逢，白首同庆，半生风雨，一世情深”十六字红白分明，字字都是扎进心窝的箴言。当年“老三届”的袖章重又贴上臂弯，像一枚枚褪色的印章，盖在岁月的契约上。红日山河图的背景前，二十一张面容挤进同一帧画面——快门响时，有人悄悄挺直了微驼的脊背，仿佛六十年前的毕业照，在这一刻完成了遥远的呼应。

　　午时，乡土菜肴带着灶火的气息次第登台，圆桌如满月，盛着人间烟火的圆满。箸尖起落间，唐放初同学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像翻开一本旧相册的扉页。“老墙下的毕业照”在他唇齿间苏醒：“那一年，丙午马蹄，踏碎了琉璃似的秋光，老墙下的那一瞬间，把一张张脸庞定格成永恒的模样……”诗行流淌时，满桌寂静，只有杯沿的汤纹微微颤动——那些被风吹向四方的“青春小苗”，如今都长成了带年轮的树，而树荫下，依稀还能认出当年抽芽的姿态。

　　午后时光在棋盘与牌桌上走得温吞。楚河汉界的短兵相接，麻将牌砌起又推倒，清脆的碰撞声里藏着少年时的顽皮。忽而萨克斯管响起，梁文光同学鼓着腮，把《友谊地久天长》吹得绵长而微涩。张招瑛、马玉莲、马玉琴、姜斌、高泉的歌声便顺着管壁爬上来，一首接一首，从《让我们荡起双桨》荡到《夕阳红》，音符撞在厅壁上又折回来，在院子里盘旋许久，才肯随暮色一道落下。

　　下午五时，两日的《甲子聚》在握别声中轻轻合页。下山的路上，二十一双脚步踩得格外慢——仿佛每一步，都在丈量“再见”二字有多重。彼此道珍重时，有人把对方的手多握了三秒，有人转身后又回头，像六十年前那个夏天，走出校门时欲言又止的模样。

山风从背后追来，捎来山庄里那些未及带走的笑语。古稀之年的身影渐渐散入凤城的街巷，但我知道，丙午年夏末秋初的这第一场聚会，已被光阴酿成了酒——不必启封，只消想起，便已微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