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论

斗战胜佛

纨绔论

予尝读《汉书》，至班伯痛斥王、许子弟，未尝不掩卷而叹。世人皆以“纨绔”为贬，谓其膏粱之性，不知稼穑，徒披华服而败其家。然予观夫古今之理，物极必反，名实之间，往往有大谬不然者。夫纨绔者，细绢之裤也，本以御寒，非以彰恶。自汉以来，乃以衣冠代人，以衣冠定品，遂使天下之恶，皆归于此二字。呜呼！此岂独纨绔之罪哉？乃世人之见，蔽于外而忽于内也。

且夫世之所谓纨绔者，果皆无才无德乎？予窃以为不然。古之真纨绔，或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深宫大内之中，耳目所接，无非声色；心志所溺，无非宴游。彼非不欲为柱石，乃无人用耳！欲为栋梁，而大厦将倾，非一木所能支；欲为清流，而浊浪滔天，非一苇所能渡。于是乃敛其锋，藏其锐，佯狂玩世，以纨绔自污。此非堕落也，乃全身之智也。如楚之接舆，歌而过孔子，岂真狂哉？乃以狂避祸耳。今之纨绔，亦犹是也。彼以不学无术为盾，以游手好闲为甲，外示颓唐，内怀冰霜。世人见其衣冠楚楚，便谓其腹中空空，殊不知其胸中丘壑，正待时而动。

又有一等纨绔，生于末世，承家业之敝，当风雨之秋。其父祖或为权臣，或为巨贾，一旦倾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辈纨绔，外承其弊，内受其压，欲振不能，欲退无路。于是乃以纨绔为面具，以荒诞为铠甲，于嬉笑怒骂之中，暗运机枢；于觥筹交错之际，潜图复兴。此非败家之子，乃忍辱之雄也。世人徒见其挥金如土，不见其夜半孤灯，筹算百端；徒闻其歌吹喧阗，不闻其心底悲风，呜咽无声。此等纨绔，其苦甚于寒士，其志坚于铁石。

至若今之世，网络勃兴，舆论如沸，纨绔一词，更成标签。凡富家子弟，稍有不合于俗，便加此名。然予观之，其中多有被误读者。彼或天性疏狂，不喜拘束；或志在方外，不屑俗务；或遭逢家变，心灰意冷，乃以纨绔自况，实则洁身自好。世人以衣冠论人，以出身定罪，此与古之“以貌取人”何异？《诗》云：“采葑采菲，无以下体。”言取其善也。今乃以裤管之微物，定一生之品第，岂不谬哉！

故予以为，纨绔者，非人之罪，乃世之镜也。镜中照见的，非纨绔之形，乃观者之心。心狭者，见纨绔则鄙之；心广者，见纨绔则察之。彼以纨绔为障，我以纨绔为门，入门而观，方知其中别有天地。或曰：然则真纨绔者，果无之乎？予曰：有之。然真纨绔之恶，不在其衣，而在其心。心若无根，虽布衣亦为朽木；心若有本，虽纨绔亦为芝兰。

嗟乎！予作《夏虫记》，以虫鸣证无常；今作《纨绔论》，以衣冠观人心。虫之鸣，须臾也，而可通大道；纨绔之表，浮华也，而可鉴世情。世人徒悲夏虫之短，而不知己身亦在朝暮之间；徒鄙纨绔之浮，而不知己心亦在衣冠之下。若能于纨绔中见真骨，于无常中见真常，则虽夏虫之微，纨绔之贱，皆可为吾师矣。

故曰：莫以衣冠论英雄，莫以须臾定永恒。听虫鸣而知天地，观纨绔而见人心。此予所以两记之，以告夫同好者也。

呜呼！虫声已歇，纨绔犹在。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苟能于微物中见大道，于浮华中见真骨，则虽夏虫、纨绔，皆足以为吾师矣。予故并记之，以成一对，以明一理：万物皆镜，照见者，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