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乐故事——晚清秀才罗玉槐

许建平

罗玉槐，祖籍钟山英家龙福村人，清光绪十六年（1890年），出生于英家龙福村。1910年，历经知县主持的县试、知府主持的府试、省学政主持的院试三级联考，获得秀才功名。同年考入广西法政专门学校，1913年毕业，1916年受任平乐县劝学所所长，至1921年。1922年至1926，罗玉槐受聘省立平乐第十初中教员（其间曾担任时任广西省省长张一气秘书）。

（由张智林、罗玉槐编撰的民国二十九年版《平乐县志》）

罗玉槐先后任劝学所所长，省立第十初中教员的背景，正是我国兴办女子学校的发展时期，当时全国正在推进男女教育平等的新式教育变革。如著名的湖南长沙女子师范学校，于1924年由徐特立筹办并任校长。广西省内的省立中学也陆续放开女禁，1921年起省内多所省立学校已实行男女同校。

（罗玉槐与爱妻陈晓园合影）

作为一名开明绅士，罗玉槐面对当时全国正推进男女教育平等的新式教育变革，结合平乐地处桂东县城，当地长期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观念的影响，女性几乎没有接受中等教育的渠道的现实。心里早已萌生通过创办女子班，给当地女性提供接受正规教育的机会，填补平乐中等教育无女生入学空白的想法。

为了实现这个愿望，1930年，他自费出资创办了平乐县立初级中学，并亲任校长。招生男女兼收，成为了在平乐最早破除中学不招收女学生旧俗，敢吃螃蟹的第一人。然而，尽管他把这一计划落实到现实中，可能会出现的困难提前做了预案，但操作起来阻力远比想象大得多。首先是来自社会的阻力，平乐为千年州府之地，长期形成的封建思想根深蒂固，各方势力对中学招女生入学的反对之声扑面而来；二是女生学员家庭的极力反对，一些女生报名后，却在家庭的阻拦下，困在家里不让外出一步，而丧失机会；三是师资难寻，一些封建观念较深的老师，听说是给女生上课，宁可丢掉饭碗，也绝不愿意拿这样的薪水。结果是首期招生原定两个班的预期，只招来了不足20人的名额。

（罗玉槐长子罗展新15岁时就读陈嘉庚集美学校的学生证照）

好在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第一批学生入学后，无论是全身的校服打扮，还是从她们身上展示出来的精神面貌，均成了平乐县城一道亮丽的风景。尤其是首届女子学员毕业后，都被社会各界争着抢着接收到不同的岗位任职，使这道风景像一道光，熔化了陈旧观念的束缚，照亮了学校招收女生的前程。从此，平乐县立中学招收女学员的工作，逐步步入正轨。当时平乐作为桂东北的区域文教重镇，本地的师资、公务、文教相关岗位都急需有文化的女性人才，女子班的开设，能为当地培养适配的女性人才，补齐地方教育和社会发展的人才短板。此举开创桂东地区中等教育男女平等先河，被视为平乐近代教育重要的里程碑。

（罗展新妻子王祥珠青年照）

1931年，正当罗玉槐一头扎进创办县初级中学的繁杂事务时，时任平乐区民团指挥官兼行政监督蒋如荃，召集地方人士提议开局修志，函聘罗玉槐为编纂《民国平乐县志》效力。罗玉槐因倾力于办学、以学疏才浅为由说明，欲退之，最终还是勉为其难。接受任务后，罗玉槐诚惶诚恐，力尽所能，躬耕于心。正如他在自述中说：“玉槐发自内心的敬畏负责编纂的先贤，因此将博闻雅正作为根本事务，坚持每一个字都必须有确凿的依据，对资料进行错综复杂的排比整理，力求文字精炼整洁并符合剪裁取舍的训示。”该书于1940年，以铅印本形式刊印发行，成为研究广西平乐地区历史、地理、社会、文化等方面的重要文献。

（罗展新与妻子王祥珠晚年照）

罗玉槐成年后由父母包办，娶平乐同安陈氏为妻，膝下育二子，大儿子罗展新，二儿子罗建达。大儿子展新受父亲熏陶，酷爱读书，15岁去厦门陈嘉庚创办的集美学校求学，就读艺术专业，该校学费，食宿均免费。学成归来，先后在平乐、桂林、柳州、武昌等地从事教育工作。

（青年罗虹与土改工作队队员合影、后排左起第1为罗虹）

罗展新成年后娶荔浦修仁王祥珠为妻，育罗虹、罗兰、罗青、罗武康四姐弟。四姊妹除大姐随阿公阿奶，在平乐双十街武库后胡同生活外，其余姐弟三随父母在外地生活。其中大女儿罗虹参加了土地改革 ，后考入平乐法院工作，直到退休。二女儿罗兰，一直从事教育工作，最后在广州41中学任教并退休，现在广州与家人安享晚年。三女儿罗青，一直在企业从事管理工作，退休后在广州与家人安享晚年。小儿子罗武康，在平乐制药厂从事机修、设备管理工作直到退休，现在广州与家人安享晚年。

（欢送参加军干校的同学）

笔者与罗虹相识于2018年，当时是接到同学薛敏的短信，说有个叫罗虹的平乐老乡，看了他转发我的文章，她非常惊讶这个叫许建平的作者，能写出这么好的平乐故事，叫他把我写的每一篇文章，都记得转发给她看。就这样薛敏同学就把我的微信推送给了罗虹，我们互加为好友。后来见了面，才得知罗虹就是平乐教育界，鼎鼎有名的晚清秀才罗玉槐的孙女。罗虹还告诉笔者，早在平乐搞土改时，就跟薛敏母亲蒋增姣是无话不说的好姐妹，也知道笔者父亲许同和的为人，认识笔者的母亲，且三人常聚在一起聊天。

（罗姨妈牵线完成的《平乐妹仔潘德怀》（桂江风报））

认识罗虹后，笔者跟她见面的机会就多了起来，罗虹比笔者母亲年长几岁，叫她罗姨妈。蒋增姣阿姨去世后，罗姨妈就常去笔者母亲住的奇峰小筑聊天，每次去都要打电话邀笔者前去。罗姨妈很健谈，从她口中，笔者听到了她讲述祖父罗玉槐的故事，她自己成长的经历，以及鲜为人知的平乐板路。比如，当年团中央书记处书记胡耀邦到平乐视察，在二塘街上看见一幅标语。写着：“放开肚皮吃饭 鼓足干劲干活”耀邦看后，皱了皱眉头说，应该加上四个字：“要想放开肚皮吃饭 必须鼓足干劲干活”。

（风华正茂的罗虹）

为了丰富笔者所写平乐故事的内容，罗虹多方联系从平乐中学参加革命，一直到最高人民检察院工作，她最熟悉的发小潘德怀的亲戚，与潘德怀取得联系，得到了潘德怀的第一手资料。该资料通过潘德怀的自述经历，相对完整的记录了当年平乐中学，地下党组织开展工作的过程，留下了一段鲜为人知的斗争故事。经笔者以《平乐妹仔潘德怀》一文发表在平乐《桂江风报》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事后，潘德怀曾到过一次平乐，罗姨妈给我打电话，说潘德怀阿姨到了平乐，想见见我。遗憾的是,我当时正在南宁参加一个座谈会……

（罗虹与儿子毛雁）

罗虹还讲述了她记忆中的两件事。当时的平乐中学与她家住的武库后住址仅一墙之隔，学校的正门正对着现在的印刷厂，正门两则都有一棵好大的榕树。从大门进去，右边是一堵青砖围墙，与大阳沟隔开，围墙内是用砖砌木板搭建的校舍。与武库后这边的布局一样，校园中间是一棵好大的玉兰花树，背靠教学楼。

因为家住的地方恰好正对学校中心点，爬上楼顶朝下看，整个校园一览无余。校园的绿化非常别致，像个小花园，每每看见男男女女的学生，或背书或漫步，恨不得自己也能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但是也看见过很不和谐的事件发生，平乐解放的前夕，校园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经常有三三两两的警察，抄着警棍来到校园，不是问话就是抓人。附近的居民经常半夜被警笛吵醒，警察把学校包围，说是抓捕共党。这时候就有慌不择路的学生，翻过围墙往武库后胡同跑，但这是一条死胡同，只进得出不得，进口处早有张网以待的警察。有一个晚上，阿公起夜，突闻一阵警笛声响，阿公知道又是抓学生了，就多了个心眼，将半边门推开看个究竟，正在这时，正对面一个身影翻墙落地，阿公急中生智，向对方挥了挥手，那人旋即闪身而入。事后得知，此人名叫唐天民，正是当天夜里警察欲抓捕的平中进步学生之一。

（罗虹前排左起：儿子毛雁、小弟，罗武勇、小妹罗青）

还有一件事藏在罗虹心里挥之不去。1949年12月6日早上，平乐镇街头巷尾，整整齐齐的躺着一支解放军队伍。经打听得知，他们是从阳朔普益连夜赶到平乐，执行解放平乐行动的先头部队，为了不惊扰市民，他们席地而眠。阿公得知情况感动得不行，就主动找到部队首长，要求接纳一部分解放军入住，不久在地方组织的安排下，一小队卫生兵就住进了家里。卫生队入住后，每天都把房前屋后的卫生打扫得干干净净，用过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还主动帮挑水劈柴，见事做事，让老百姓心存感激。这段时间，卫生队的同志总喜欢把罗虹带在身边，参加他们的学习和娱乐活动，向她宣传革命道理。卫生队要离别的时候，罗虹一万个不舍，提出要参军，要跟着队伍闹革命。由于年龄不够，大家都鼓励她，要好好学习，有了知识才能更好的做好革命工作。

（受命组建桂林市武警支队，首任政委的罗虹爱人毛顺星）

罗虹说：“与解放军的这次接触，使我对人生观有了新的认识，很快我就参加了土改工作队，后又选拨到了司法所，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和挫折，都能始终如一的听党的话，永远跟党走！”

与罗虹的交谈中，她心心念念的还是阿公阿奶那份纯真的感情。罗虹感慨地告诉笔者，阿公和阿奶是由父母包办的婚姻，两个素不相识的人走在一起，一个是饱学之士，一个是不识半个字的农村妇女。“阳春雪”与“下里巴人”竟然把生活中的不对称，融化成了水乳交融的爱情故事。

在罗虹的印象中，阿公除了看书写书教书，生活上的事务一窍不通。而阿奶呢，除了买米买菜洗衣做饭，会做针线活外，对阿公喜欢做的事情则爱莫能助。他们之间的交流，全藏在细微之处，阿公伏案时，阿奶会轻手轻脚的替阿公研墨，递上一杯温度适中的茶水，然后静静地坐在旁边做着针线活，时不时抬头看向阿公；而阿公呢，虽埋头书写，也会不经意间回头看向阿奶，四目相对，会心一笑，嘴里会蹦出同一句话：“你辛苦了，休息会吧！”

（这颗玉兰花树见证了平乐中学的一段历史）

过去的妇女多半有姓无名，阿奶的小名叫“晓园”，这个名字是阿公罗玉槐给取的，阿公经常在我们面前称赞阿奶：“你莫看阿奶虽无文化，但却聪慧懂事，明辨是非”。阿奶的一生把爱溶入在生活上对阿公无微不至的关爱之中，阿公则更多的体现在对阿奶的鼓励、肯定和尊重。阿奶不识字，阿公从不以教她识字的名义让她识字，担心会让阿奶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而是教她背诗，在背的过程中讲解诗的含义，阿奶每学会背一首诗，阿公就把这首诗用楷书公公正正的抄写下来，鼓励阿奶照着书写的诗，一边写一边念，那上面就是诗上的字，让阿奶从背诗抄诗中，享受到识字的快乐。日积月累，阿奶不仅识得一些字，还能作一些简单的笔记。就连《木兰辞》这样的长文，阿奶也能背的滚瓜烂熟。

（得知罗姨妈起程钦州养老的消息，笔者赶去与罗虹姨妈依依惜别）

阿公对阿奶的尊重，不仅停留在口头上，更多的是行为上，家里面长年有个习惯，吃饭时阿奶不上桌，阿公就不动筷子，可见阿奶在阿公内心地位之重要。最让罗虹感动的是，她经常看见阿公阿奶，相互依偎在面向县委大院（原平乐中学）的窗前，在朝阳映衬下，凝视着那棵玉兰花树，喃喃细语的画面。她说：“这幅画面，时常在我脑海里浮现，勾起我对阿公阿奶的无尽思念……"

（罗虹好姐妹蒋增姣的后人专程去钦州看望罗姨妈）

罗虹的爱人毛顺星是广西富川人，五十年代曾在平乐公安局任侦察科长，后调入梧州任公安处副处长、边防工委书记。1981年调桂林组建桂林市武警支队（团级）兼任支队长直到退休。1959年，罗虹调入梧州地区工作，1965年广西成立钦州地区，从梧州地区选调一批干部到钦州工作，罗虹随调钦州，后回到桂林。罗虹长期从事司法工作，退休前任职原桂林地区司法处党组成员、副处长（正处级）。

1978年罗玉槐爱妻“晓园”无疾而终，享年88岁，1981年，晚清秀才，把毕生精力奉献给教育事业的罗玉槐先生无疾而终，享年91岁。在党五十年的罗虹姨妈，于2026年5月在钦州因病去世。享年93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