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编阿荣

心静

<p class="ql-block">  云溪村后山住着个手艺人,叫阿荣,专编竹器。</p><p class="ql-block"> 阿荣的手艺是跟老爹学的,村里数一数二。他编的竹筐结实耐用,竹席光滑凉快,连竹筛的眼儿都匀得像用尺子量过。可阿荣有个心结——他这辈子,就想编出一件能拿去县里参展的精品,拿个奖,给老爹争口气,也给自己这双手一个交代。</p><p class="ql-block"> 为了这个念想,他攒了三年竹子。</p><p class="ql-block">不是什么竹子都能用。要选后山阴坡的楠竹,得是长了三年以上的,砍下来阴干一年,再放在溪水里泡七天七夜,刮青、破篾、分层,最后只剩竹篾最柔韧的那一层。这活儿急不得,阿荣也不急,每天蹲在院子里,刮篾的"沙沙"声能响一整天。</p><p class="ql-block"> 村里人路过,常笑话他:"阿荣,你编个筐够用就行,整那么精细干啥?又卖不出大价钱。"</p><p class="ql-block"> 阿荣头也不抬:"我编的不是筐,是心意。"</p><p class="ql-block"> 第三年秋天,阿荣觉得时候到了。他选了个大晴天,把泡好的竹篾搬出来,开始编那件"作品"——一个六角孔的竹灯罩,图案是老爹生前画给他的,叫"云绕青山"。这灯罩编起来极难,竹篾细得像发丝,一不留神就断。阿荣编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终于到了收口的最后一圈。</p><p class="ql-block"> 就在他屏住呼吸,准备打结的那一刻,院门口突然冲进来一群孩子,追着一只鸡满院子跑。那只鸡受了惊,扑棱着翅膀直往阿荣这边窜,一脚踩在了他摊开的竹篾上。</p><p class="ql-block"> "啪——"</p><p class="ql-block">一声脆响,阿荣最后那根主筋篾,断了。</p><p class="ql-block"> 阿荣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那群孩子也吓傻了,站在那儿不敢动。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断了的竹篾没法接,这件"云绕青山",废了。</p><p class="ql-block"> 阿荣没说话,也没骂那群孩子。他慢慢放下手里的活,收拾起满地的竹篾,一声不吭地进了屋。那天晚上,村里人看见他家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阿荣没再碰那些竹子。他像往常一样,编起了普通的竹筐、竹椅。村里人以为他泄气了,也就没人再提这茬。</p><p class="ql-block"> 日子照常过。春天来了,阿荣编竹筛给村民筛茶;夏天到了,他编竹席给老人纳凉;秋天收稻,他编竹筐给家家户户装谷子。他的竹器还是那么好用,只是再也没提过"参展"的事。</p><p class="ql-block"> 有天傍晚,村里的小学老师李老师找到他,说学校要办个手工课,想请他去教孩子们编个小竹蜻蜓。阿荣本来想拒绝,可看着李老师恳切的眼神,还是点了头。</p><p class="ql-block"> 他选了些边角料,坐在学校操场的大槐树下,手把手教孩子们破篾、打结。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竹篾在阿荣手里翻飞,不一会儿,一只只小竹蜻蜓就编好了。孩子们举着竹蜻蜓满场跑,笑声飘得老远。</p><p class="ql-block"> 有个叫小石头的孩子,手笨,编了半天也没编成。阿荣蹲下来,握着他的手,一点点教。小石头突然问:"阿荣叔,你为什么这么会编竹子呀?"</p><p class="ql-block"> 阿荣愣了一下,笑着说:"因为我爹会编,我也就学着编了。"</p><p class="ql-block"> "那你编过最好看的东西是什么?"</p><p class="ql-block">阿荣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件断掉的"云绕青山",心里还是有点涩。但他没说那个,他指了指孩子们手里的竹蜻蜓:"就是这个。最好看的东西,不一定能拿奖,但能让人笑。"</p><p class="ql-block">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举着竹蜻蜓跑开了。</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阿荣回到家,看着院子里堆着的竹子,突然觉得心里那股劲儿散了。他不再纠结于那件"作品",也不再执着于别人的理解。他编竹器,不是为了参展,不是为了得奖,只是因为老爹教过他,只是因为村里人用得着。</p><p class="ql-block"> 接纳了遗憾,日子反倒温柔起来。</p><p class="ql-block">后来有一年,县里文化馆的人来村里采风,看见了阿荣编的竹灯罩——不是那件"云绕青山",只是他随手编给自家用的一个普通灯罩。那馆长眼睛一亮,说这手艺精细,要收进县里的非遗展览。</p><p class="ql-block"> 阿荣摆摆手:"那个断了的才叫精细,这个就是个普通物件。"</p><p class="ql-block"> 馆长笑着说:"普通物件里有真功夫。你编的不是竹器,是日子。"</p><p class="ql-block"> 阿荣没去参展,也没拿奖。但他答应文化馆,每年教几个年轻人学竹编,把这门手艺传下去。他不再强求所有人都懂他的执着,也不再渴求事事如意。断掉的竹篾,就让它断着;没拿到的奖,就让它空着。</p><p class="ql-block">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编着竹器,春天编筛,夏天编席,秋天编筐,冬天编灯。村里人用着他的竹器,日子过得踏实。阿荣坐在院子里,听着竹篾"沙沙"作响,看着阳光透过竹筛洒在地上,斑驳得像一幅画。</p><p class="ql-block"> 他终于明白,生活的不完美,本身就是一种完美。就像那根断掉的竹篾,虽然没能编成"云绕青山",却让他学会了笑着接纳无常。</p><p class="ql-block"> 日子,也就这样慢慢温柔了起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