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陵水 陇山月，回不去故乡的重庆老军工

士德

三线军工，深山沟里燃烧的青春。从嘉陵江到黄河支流渭水，从重庆到安口，两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地方。竟让一代华丰人付出了青春的代价。

寂静的山沟、轰鸣的厂房，震耳欲聋的枪声；这里藏着一代人背井离乡的坚守，藏着袁鸿虎张竞碧夫妇一生无怨的家国情怀。

六十年代中期，轰轰烈烈的三线建设浪潮席卷全国，为筑牢国防工业根基，国家决定在甘肃深山筹建12.7高平两用机枪厂，由重庆某厂对口援建。

接剅命令，工厂迅速抽调一批各工种技术骨干赴甘肃建厂。一纸轻飘飘的调令，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落在袁鸿虎、张竞碧夫妇身上。

张竟碧，上海松江人；其祖父供职于设在上海松江的“上海洋炮局”。工厂迁至南京后扩建为“金陵制造局”，后更名为“金陵兵工厂”。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张竟碧的父母都在金陵兵工厂工作；该厂西迁重庆后为“第 21 兵工厂”。五十年代中后期，张竟碧进入工厂工作。

从1862年上海松江枪炮局到1957 年，张竟碧一家三代人见证和参与了中国军工的迁徙和发展。

（在重庆时的张竞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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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鸿虎是地地道道的重庆人，其父辈在第 21 兵工厂工作。此时的张竞碧与袁鸿虎，拥有旁人羡慕的安稳生活。父辈是重庆老军工，扎根山城多年，亲朋环绕。夫妻二人皆是工厂骨干人才，三十出头正值风华，张竞碧任职厂生产计划科，业务精湛、细致稳妥。袁洪虎供职机动科，勤恳能干，踏实担当；小小的家，温暖安稳，烟火正浓。

国家在前，小家在后。1966年4月，31岁的张竞碧与丈夫袁鸿虎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一丝迟疑，毅然接受组织调令。告别嘉陵江畔的清风，告别朝夕相伴的亲人，告别熟悉的街巷故土，奔赴千里之外的西北深山。从此，重庆是故乡，陇山是他乡，一场跨越半生的扎根与奉献，悄然开启。

（巨艳玲与袁鸿虎天妇在天水）

‍深山建厂，万般艰辛。荒芜的山沟隔绝了繁华，交通闭塞，物资匮乏、条件简陋。但作为华丰机械厂的建厂元老与技术骨干，袁鸿虎、张竞碧夫妇从未叫苦退缩，把全部心血与热忱，倾注在这座新生的军工厂。

在生产计划岗位的张竞碧，熟悉整套生产流程，专业能力拔尖出众。她全力协助科里领导统筹生产，规划调度，严谨细致把控每一个生产环节，用专业与担当赢得了全厂上下的一致赞誉。

1977年10月，张竞碧被任命为生产计划科副科长，成为工厂不可多得的专业技术干部。后来，张竞碧又任厂工会副主席，厂女工委员会主任。张竞碧在岗一日、尽责一日，以温柔与坚韧，撑起岗位责任担当。

（2005年，张竞碧在上海）

‍丈夫袁鸿虎也是能干人，华丰厂最早的中干之一。袁洪虎辗转多个关键岗位，哪里需要就奔赴哪里。

从华丰厂二连三排长开始，四车间主任、机动科科长。从七车间主任到支农办主任，从总务科科长到华丰厂副总工程师，再兼机动科科长。袁鸿虎岗位在变，责任不变。数十年间任劳任怨，把最好的年华，尽数奉献给了华丰军工。

华丰厂并入天水岷山厂，张竞碧袁鸿虎转战天水历经沧桑。曾经热火朝天的军工厂，渐渐褪去往日喧嚣，很多老厂房悄然落幕，建起了万达广场；一段峥嵘岁月，沉淀在时光深处。

‍2026年7月，华丰机械厂建厂六十周年聚会在西峰举行，耄耋之年的华丰人跨越山海重聚。

聚会落幕，82岁的建厂元老，清华学子朱靖安专程奔赴天水，探望91岁的老同事老姐姐张竞碧。

阔别数十年，山河依旧，故人已暮年。91岁的张竞碧精神矍铄，思路清晰，岁月虽染白她的青丝，压弯她的脊背，却从未磨灭她心底对华丰厂，对岁月的记忆。

张竞碧见到老友朱靖安，老人眼底瞬间盛满暖意，眉眼间皆是久别重逢的欣喜。围坐闲谈，光影回溯六十年。那些深山建厂的日夜，并肩奋斗的时光，一起涌上心头。

张竞碧老人记忆清晰，她细细叮嘱身旁晚辈，娓娓道出老军工的专属记忆：军工厂编号藏着外人难知的秘密；尾号为6的造枪，尾号为7的造子弹，平凉山沟里一座座军工厂各有分工、各司其职。话音落下，她轻声叹息，那些曾经热火朝天的工厂大多已然不在，字里行间，满是对峥嵘岁月的惋惜与眷恋。

（2026年7月，朱靖安与张竞碧在天水）

‍谈及当下，张竞碧老人笑意温和。她告诉朱靖安，如今已经不太出门，在家中尚可缓步慢行，外出便需依托轮椅。张竞碧安居在子女的新居，电梯出入便利，儿媳孝顺体贴，儿孙绕膝、岁月静好，安然舒心。

老友相对，静静叙旧，言语不多，皆是深情。半生风雨同行，半生山河相隔。昔日并肩奋斗的青年，现已霜染华发，步履蹒跚。

朱靖安走的时候，张竞碧让儿女推着送到电梯口。老人拉着朱靖安的手轻轻说：要是能回重庆老厂看看就好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把后半句话关在了里面。91岁的张竞碧老人低下头，手指慢慢摩挲着轮椅的扶手，那上面有温度，有岁月，有一条从重庆到甘肃，从青春到白发的人生路。

张竞碧和几十位从重庆来到华丰厂的军工师傅们在异乡飘零几十年，多么想回到故乡。

嘉陵江的雾让他们看不清方向，黄土高原上的土又吹迷了双眼。从重庆到安口，从华丰到岷山，青春年华就这样过去。

重庆师傅们手把手教出的徒弟都成了师傅，老人们已经走了许多，都葬在了异乡。他们用一辈子的时间，把军工两个字活成了信仰。长眠他乡的川魂，再也回不到巴山。张竞碧老人说：重庆，它不再是故乡。

嘉陵江的风，吹了六十年，终究吹不到黄土高原；山城的烟火，想了一辈子，终究只能藏于心底。为国奔赴西北，终其一生，献了自己献子孙。山城故土，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远方。

陇山巍巍，岁月昭昭，那些远去的青春，无声的奉献，绵长的乡愁，终将被山河铭记，被后人珍藏。

让我们永远铭记他们的名字！让我们永远记住这群千里西行的重庆军工。他们辞别天府繁华，扎根苦寒之地，以一生代价铸牢军工利刃，以一生奉献守护家国山河。他们献上自己献子孙，他们耗尽一生之力，诠释了什么是中国军工！什么是至死不渝的赤血忠诚！

我们永远记住这些来自重庆长安，重庆建设厂的老军工，他们的名字将碑刻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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