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性一脉润江南

云鼎

——史上文人雅集之八：随园雅集

乾隆盛世，文风鼎盛，然彼时诗坛拘泥格律、堆砌典故，多摹古僵化之作，鲜有真情流露。当世文人困于复古桎梏之时，金陵随园之中，袁枚以诗会友、以性灵传道，一场场风雅雅集，成为乾嘉文坛独树一帜的盛景，流转百年依旧温润动人。

随园主人袁枚，年少成名，二十四岁高中进士，仕途顺遂，却不贪恋官场。三十三岁辞官归隐金陵，修葺破败旧园，更名“随园”，随性自然、随情栖心。他不逐功名利禄，毕生推崇“性灵说”，主张诗文发自本心、抒写真情，反对雕琢、空洞说教。他以园为庐、以诗为友，广纳贤才、广开诗路，让随园成为江南文人汇聚的风雅圣地。

他的诗作直白鲜活，捕捉日常细碎之美，尽显性灵主张，他在雅集闲谈间吟诵《遣兴》：“但肯寻诗便有诗，灵犀一点是吾师。夕阳芳草寻常物，解用多为绝妙词。”春日偕友游园，随口咏出《苔》：“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寥寥二十字，不堆砌典故，以微小草木寄寓本心，正是他诗歌风格最好的写照。偶遇乡间景致，他便写下《所见》：“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白描取景，灵动风趣，毫无刻意雕琢之感。

随园雅集无繁文缛节、无身份尊卑之拘。四时风物皆为诗材，春花秋月、草木烟火、山水闲情，皆可入诗入文。雅集不拘场地，或亭中品茗、或月下观荷、或林间听风；不限格律，随心吟咏、即兴唱和；不分贵贱、不别男女，唯以才情论高下。这般自由松弛、崇尚本真的氛围，正是袁枚性灵诗学最生动的践行。

雅集常客云集，江南名士多慕名而来。文坛名家王文治、赵翼等皆为座上宾，诸人诗酒酬唱、论道谈文，切磋诗法、畅谈心性，为随园增添诸多文气。

赵翼是乾嘉文坛文史双绝的大家，和袁枚并称性灵派两大支柱，他的诗作说理通透、议论开阔，兼具史识与性情。当年他在西湖偶遇袁枚，相见恨晚，写下《西湖晤袁子才喜赠》：“不曾识面早相知，良会真诚意外奇。才可必传能有几，老犹得见未嫌迟。苏堤二月如春水，杜牧三生鬓有丝。一个西湖一才子，此来端不枉游资。”字句坦荡直白，既盛赞袁枚的文坛地位，又道尽神交相逢的欣喜。随园宴饮时，他还即兴咏食题诗：“出自婵娟乞巧楼，遂将食品擅千秋。苏东坡肉眉公饼，他是男儿此女流。”以通俗笔墨评点风物，带着独有的见识趣味，和袁枚的性灵理念一拍即合。

王文治号梦楼，以书法与清雅诗风闻名，诗风冲淡平和、气韵雅致，是随园雅集的常客。他曾为后人所绘的《随园雅集图》题诗三首，其一：“落落人间世，名士才几人。如何得合并，花间共酒尊。山阴觞咏盛，南皮丝竹繁。风徽如昨日，流传逮随园。”他将随园雅集比肩兰亭雅集，文字温润，对仗从容。袁枚八十寿辰之时，王文治赴随园祝寿雅集，赋诗云：“异数须教待异人，为公别启一家春。夔龙未具烟霞骨，屈宋还兼寿考身。花国又开灯世界，琼筵共仰玉精神。”辞句端庄清丽，尽显其冲淡秀逸的文风。

随园雅集最惊世骇俗、亦最独具价值之处，便是打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桎梏，广纳闺秀才女参与雅集，开创清代女性文学群居酬唱的先河。一众聪慧闺秀，挣脱深闺束缚，踏入园中逐风雅，成为随园最清丽的景致。其中尤以席佩兰、孙云凤、骆绮兰三位女宾最为知名。

席佩兰是袁枚最为赏识的女弟子，性情温婉沉静，心思细腻通透，下笔天然清新，从不刻意效仿古人。当年她专程赴随园拜见袁枚，当场赋诗一首：“慕公名字读公诗，海内人人望见迟。青眼独来幽阁里，缟衣无奈浣妆时。蓬门昨夜文星照，嘉客先期喜鹊知。愿买杭州丝五色，丝丝亲自绣袁丝。”字句真挚恳切，满含倾慕之情。她在随园春日雅集时所作《柳絮》流传甚广：“柳絮白似轻霜软似绵，东风飘泊最堪怜。不如点入桃花水，化作浮萍转得圆。”以柳絮自喻，情思婉转，灵气十足，深得袁枚夸赞，称其“天机清妙，远胜寻常闺阁笔墨”。

孙氏姐妹中的孙云凤，性情爽朗洒脱，才情俊逸，诗作清逸疏朗，自带几分山林豪气：“轻彀纹生玉溆斜，晚风吹雨湿桃花。红裙双腕急摇橹，前面垂杨是妾家。”画面鲜活灵动，勾勒出江南水乡女子自在的模样。她咏物填词更是别出心裁，其《沁园春·咏指甲》云：“云母裁成，春冰碾就，裹住葱尖。忆绿窗人静，兰汤悄试；银屏风细，绛蜡轻弹。”观察细腻，文笔灵动，深得袁枚赏识。

骆绮兰，号佩香，性格沉静孤雅，偏爱山水禅意，诗作自带清旷仙气，是随园雅集的常客。她在随园送别雅集上依韵和诗：“褉事新修上巳朝，胜游喜得左思招。香生酒面花飞盏，影落湖心客过桥。”写景淡远雅致，对仗自然从容。袁枚曾到访她的居所听秋阁，她赋诗赠别，字句清寂脱俗，意蕴雅致。

随园每一场雅集，众人即景抒情、即兴题咏，春日咏桃李芳菲，秋夜赋月色清风，闲时写田园意趣、抒本心情怀。以朴素笔墨写真心、记真情，完美诠释了性灵诗学的精髓。

随园雅集，不仅是一场场文人聚会，更是一场撼动时代、泽被后世的文学革新，影响深远。于当世而言，它打破了乾嘉诗坛复古僵化的沉闷格局，以性灵之风涤荡文坛积弊，为传统诗文注入鲜活生机。更具突破意义的是，雅集公开接纳女性文人，肯定女子诗才，打破性别礼教枷锁，让闺秀文学从深闺走向文坛，凝聚成清代规模最大、成就最高的女性创作群体，开启清代女性文学的兴盛时代。

于后世而言，随园雅集传承的随性自然、抒写本心的创作理念，为近现代诗歌生活化、真情化创作提供了借鉴。一众随园女宾的传世诗作，留存了清代闺阁文学的风雅风貌，填补了古代女性群居文学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