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期待明天</p><p class="ql-block">文/雪莲</p><p class="ql-block">手机屏幕的光,在这个寻常的早晨格外温暖。群里新消息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像极了当年教室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蝉鸣。我点开那个红色的小圆点,一行行文字便在眼前铺开。会长发了通知:明天聚会。</p><p class="ql-block">“本溪路贵发顺。”这六个字念在嘴里,竟有了某种古旧的韵脚。五十七年了,从那个尘土飞扬的8月开始,我们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在不同的泥土里生根。而今,又有人在时光的这一头呼喊:回来吧,老同学、战友们。</p><p class="ql-block">我翻到同悦上传的歌曲。第一个音符响起时,窗外2026年的阳光忽然褪了色,变成了1969年那种带着煤灰味道的黄昏。那首《远飞的大雁》,当年在开往北疆的列车上,是谁第一个唱起来的?几十个少年的声音挤在绿皮车里,把铁轨的哐当声都压下去了。如今隔着手机屏幕再听,嗓音都老了,涩了,却还是能精准地击中记忆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p><p class="ql-block">李弘的小视频做得极好。照片一张张滑过:棉袄、镰刀、冻裂的手背、炕沿边上的煤油灯……有一帧是我们初到时住的那排房前,十七岁的我们排成三排,笑得无忧无虑。那时候不知道,有些笑容会定格,成为一生中最后天真的样子。视频最后,所有的面孔渐渐模糊,拼成一个“57”的数字,然后散开,像光阴本身。</p><p class="ql-block">紧接着,幼学发来古体诗:</p><p class="ql-block">八一八序幕感怀</p><p class="ql-block">幼学 / 26.08.15</p><p class="ql-block">人间共鸣歌飞扬,沪上友人赠华章。</p><p class="ql-block">青涩旧照换美颜,廉颇老矣又思乡。</p><p class="ql-block">喜盼明日来相聚,嘘寒问暖唠同窗。</p><p class="ql-block">五十七年山水情,此生良缘日月长。</p><p class="ql-block">幼学的这首七言古风以“八一八”重聚为引,情真意切,读来令人动容。</p><p class="ql-block">中学同学战友团的群里,大家在为同悦、李弘、幼学点赞。“意义深远”“技艺精湛”,这些词忽然让我湿了眼眶。我们这代人,夸人的词汇还是当年的那些,朴拙得像用惯了的旧锄头。正是这样的夸赞,才让人相信,有些东西确实没变。哪怕头发白了,背佝偻了,可点开群聊,彼此招呼的方式,还是1965年教室后排那个互相递个眼神就能懂的模样。</p><p class="ql-block">会长说“饮酒自备”。这句话让我笑出声来。记得十多年前第一次大聚会,有人搬来整箱的酒,推杯换盏间好热闹。现在大家都学乖了,各自揣着小瓶的,抿一口,意思到了就好。时间教会我们最大的事,恐怕就是“量力而行”这四个字。连聚会都要“结合自身身体及家庭情况,自愿参加”,多么温柔而现实的提醒。</p><p class="ql-block">窗外有鸽子飞过。我忽然想起,明天该穿哪件衣服。衣柜里翻半天,最后停在那件花色连衣裙上。不是刻意怀旧,只是觉得,去见六十一年前的同学,就该穿得童心童趣的样子。</p><p class="ql-block">群里的消息还在刷屏。有人发了当年的毕业照,有人晒出自己种的花,有人说“明天见”,后面跟了一长串的拥抱符号。所有的文字在手机屏幕上汇聚成一条河,河的源头是1969年,流经半个多世纪的沟沟坎坎,明天中午要注入“贵发顺”那间小小的饭店。</p><p class="ql-block">期待。这词真好。像我们十七岁时站在月台上等那趟迟到的列车,明知道前方是未知的荒原,却还是把脖子伸得长长的,眼睛亮亮的。</p><p class="ql-block">明天,会有多少张苍老的脸同时笑起来,仿佛时光从未走过?</p><p class="ql-block">我关了手机,窗外的蝉鸣忽然又响了。是当年的那只吗?谁知道呢。反正明天,我准备带着这半生的故事,准时赴约。推开“贵发顺”那扇门,像推开1969年的车厢门一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