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壁上的史诗

朱华平

　　大同武周山南麓，绵延不到一公里的崖壁上，竟藏着一座拥有五万余尊造像的石刻宝库。它气势恢宏，如同一部镌刻在崖壁之上的千年诗史，默默讲述着北魏王朝的盛世荣光——这便是云冈石窟。它与敦煌莫高窟、洛阳龙门石窟并称为中国三大石窟。

7月21日下午一时许，我与爱人陆老师游罢华严寺、善化寺，又匆匆打卡大同九龙壁，便驱车赶往云冈石窟景区。

　　大同的风雨说来就来，“唦唦唦”地就下起了中雨，还刮起了大风，幸好我们带了雨伞。我们与几位散客一起请了一位导游讲解，走过宏大壮观的景观大道，穿过清幽静谧的灵岩寺，眼前豁然展开一脉苍劲雄浑的武周山崖壁。赫黄色的砂岩上，大大小小的方形洞孔错落排列，仿佛通往另一个神秘世界的黑洞。

云冈石窟始凿于北魏文成帝时期。文成帝崇信佛法，遂命高僧昙曜主持开凿，由此开启了云冈石窟波澜壮阔的造像工程，绵延六十余年。如今，整座石窟现存主要洞窟四十五个，附属洞窟两百零九个，佛龛一千一百余座，大小造像五万余尊，雕刻总面积达一万八千平方米。其间既有高达十七米的巨佛，也有仅二厘米的精巧造像；或坐或立，或静或慈，表情细腻，衣褶流畅，雕刻精准，栩栩如生，每一处细节都展现出无与伦比的精湛技艺。难以想象，在那个没有现代精密工具的时代，工匠们全凭双手，竟能凿出如此精美绝伦的佛国世界，实在令人叹服。

　　顺着游览步道，我们依次品读千年石刻。刚踏入第一窟，便被惊艳到了，那雕刻与色彩比敦煌莫高窟更加奢华，画面也更为盛大壮阔。

云冈第一窟至第十五窟属北魏孝文帝时期开凿的中期洞窟，是石窟汉化风格的代表作。其多为精巧的塔庙形制，造像风格温润典雅，中原气韵浓郁。

一至第五窟题材大多是释迦牟尼佛，四壁遍布千佛小龛与佛传故事，构图饱满，层次丰富。其中第三窟是云冈体量最大的洞窟，可惜还未完工。第五窟为云冈石窟最高主佛，十七米四的释迦牟尼佛巍峨庄严，四壁飞天环绕，佛龛密布，气势雄浑。

　　从第六窟至第十五窟，色彩与雕刻艺术逐渐走向鼎盛。尤以第六窟最负盛名，窟内中心巨大塔柱贯通上下，四壁雕刻释迦牟尼从降生、修行到成佛的佛传故事，堪称“石佛连环画”。塔柱四方佛庄严肃穆，窟顶藻井繁复精美，漫天飞天衣带翩跹。朱砂红、石绿、青金石兰等矿物原色点染其间，斑斓秀美，是云冈最为华丽绚烂的洞窟。

第七窟与第八窟为对称双窟，藏有最灵动的两尊经典造像。第七窟后室窟门上方的大龛内，有闻名遐迩的“云冈六美人”——六身供养天人，三尊一组，相向对坐。她们高束发髻，眉目温婉，娴雅恬淡；斜披络腋，飘带飞扬，胡跪礼佛，线条流畅自然，是西域犍陀罗风格与中原审美完美交融的杰作。

　　隔壁第八窟南壁明窗西侧，藏有一尊独一无二的露齿含笑菩萨，被网友昵称为“云冈萌菩萨”。菩萨头戴精美日月宝冠，面容丰润圆满，细眉柔眼，嘴角微扬，露出整齐皓齿，双颊浅含笑靥。在肃穆庄严的古佛造像中，这般开怀纯真的笑靥极为罕见。

第九至第十三窟合称“五华洞”，是云冈艺术最繁盛的篇章。其中第十二窟音乐窟最为别致，堪称阵容豪华的“天宫伎乐乐团”。前室北壁明窗上方，十四身乐伎整齐排列，手持琵琶、竖箜篌、筚篥、横笛、羯鼓等十余种乐器，胡乐与中原雅乐相融共生。窟顶莲花藻井层层绽放，飞天凌空曼舞，飘带飞扬；一尊击掌伎乐以指掌击节作乐，妙趣横生。

　　此外，第十三窟巨型交脚弥勒窟内，托臂力士负重承佛，造型雄浑有力；第十五窟千佛洞四壁小龛林立，成千上万小坐佛密密麻麻，整齐排布，气势宏大。

相较于中晚期洞窟的精巧华丽，第十六窟至第二十窟的“昙曜五窟”，则是云冈石窟最早的开山之作，风格截然不同。洞窟形制古朴，承袭北魏穹庐建筑特色，马蹄形窟室，穹顶高远，雄浑粗犷。造像高鼻深目，薄唇大耳，体态雄健，衣褶贴体简约，带有浓郁的西域犍陀罗艺术风骨，古朴庄严。

　　其中第十九窟西耳洞外，有一尊胁侍坐佛，右手抬起施无畏印，左手自然搭于膝头，被游客戏称为“隔空击掌佛”。站在龛下平台，伸手错位，镜头里恍若与佛掌隔空相击，如今已成为云冈最火的趣味打卡点。

而整个云冈的绝对标志，当属第二十窟露天大佛。这尊释迦牟尼佛坐像高近十四米，肩宽体厚，结跏趺坐；面容丰圆，双目微阖；身披袈裟，纹理细腻。据说其造型融入了北魏帝王的面貌，体现着 “佛即是帝” 的理念。大佛端坐千年，风雨侵蚀不改其从容，凝视着往来众生。

　　在云冈石窟，每一个洞窟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尊佛像都有自己的神韵。佛、菩萨、飞天、伎乐、力士千姿百态；圆雕、浮雕、透雕，技法娴熟，将冰冷石头赋予了生命，让每一尊造像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漫步武周山麓，驻足崖壁之下，回望连绵石窟，感受佛韵悠然。千年前的斧凿之声早已消散，但永远留下了信仰和凝固的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