蝈蝈双蜕记

斗战胜佛

蝈蝈双蜕记

檐下新秋风初软，案头茗香渐沉，吾素岁蓄蝈蝈二三，今年亦得其二。

初时振羽于檐下，其声清越，在五行为金而带木，古之医者谓其能疏肝郁、宁心神，宣络脉而助脾之运；西人亦云此声能调脑波、散烦虑，复周身气机之平和。凡食少腹满、思虑伤脾之人，静听数刻，即得清和之助。道家常称自然之声为天籁，人间丝竹皆牵人情志，独草虫之鸣为地籁之近者，无半分矫揉造作。久坐修静之时，侧耳得此悠悠一响，妄念随散，真气渐凝，正是庄子所谓“听息”之佳缘。

昔《召南》之章云“喓喓草虫，趯趯阜螽”，托此鸣声起秋闺之思；英人济慈亦作歌诗，谓大地诗心永不寂灭，夏有蝈蝈长吟，冬有蟋蟀遥和，东西万里，所契者同此一段天机。

未几其一先萎，蜕去尘形，吾不忍弃之，置诸戈壁马牙石上，日以醇酒洒拂，竟然凝为静蜕。旧籍言蝈蝈静形置诸案头，能聚生气而散轻阴，非重器镇煞之比，恰如古训所云“阳声引气，气足则阴邪自退”，与昔年听声宁心之理，脉脉相通。

留其一，健食长鸣，方将有送女赴吉大求学之行，徘徊三日夜：携之远赴长春？北地秋寒，非夏虫所惯；付托友人寄养？又恐未能深知其性；放于篱外草间？念其久居案头，已忘穿草觅洞之能，贸然相遣，反促其亡。正踌躇间，晨起拂案，忽见此虫亦敛翅安卧，寂然圆寂。去行日尚有十日，足以循前法凝其形影，令二虫同依一石，不负一夏相伴之缘。

呜呼，夏虫之寿，自古而然。东坡游赤壁，见江上月色而叹“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非为虫悲，实为天下须臾之生者发也；放翁作道室之咏，直指“冰霜难与夏虫语，晦朔岂容朝菌知”，明乎生之有涯，方能知限而养命；义山咏蝉云“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以一夏之哀鸣，写尽浮生之不尽意。张潮《幽梦影》有言，四季各有其声，虫声在夏，便是天地间轮转无常之鲜活注脚。

世人见夏虫入秋而逝，多以薄命怜之，殊不知其振翼长鸣之一瞬，正是为天地作镜子：我鸣时万物皆醒，我寂时万念归空，未尝为无常所困，反以身示现无常。听声之人若能于一响之间，悟得声有尽而意无穷，便是于刹那处撞见永恒。

佛说寿者相不可执，却从来不肯轻慢短寿之生。蝈蝈当庭振翼之“吱”然长鸣，正是一卷活的《诸行无常》梵唱，听者不执于声相，返照声息寂灭之处，便是于虫蜕之间拾得般若——原来相伴一夏的从来不只是一只会鸣的小虫，是天地假借这百日光景，亲手递来的一片清凉道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