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渡澜潮记（17）

六缘（洪湖陈厚权）

第十七章

灵兄舍树求善报 澜弟得愿赴远途

虚灵望着成澜与才山紧锁的眉峰，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愁云，如江雾般沉沉压在二人眼底。他心如明镜，二人忧虑的绝非区区银两，短时间内寻不到替代乌楸木的硕木交差，官家拿不到雕琢佛像的巨材，等待排帮兄弟们的必将是灭顶之灾。

虚灵枯坐着捻动佛珠，脑海中翻来覆去思索对策，禅房内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忽有灵光如破云曦光，骤然照亮心头。虚灵猛地拍向脑门失声唤道：“有了！”

这一声惊呼打破了寮内的沉郁，成澜与才山皆是一怔，四目相对间满是诧异。未等二人开口虚灵已按捺不住激动，一把拉住成澜的手腕便往外走，步履间竟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急切。穿过禅院小径行至寺南山门东侧，那棵盘踞千年的古树赫然矗立在眼前，虬枝盘曲苍劲如铁，浓荫虽历经岁月依旧覆荫半院。

成澜与才山目光一凝，瞬间便懂了虚灵的用意，二人快步上前围着古树上下打量，紧锁的眉头终是缓缓舒展开来，眼底似乎漾起劫后余生的光亮。

虚灵立在一旁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竟有些失态。他抬手摩挲着布满白茬的光头，眼角的褶皱里都盛满了笑意，未老先衰的身躯竟像顽童般轻轻摇晃，接口道：“嘿嘿，我说过你我二人奇缘不浅，这话不假吧。天无绝人之路，危难之际佛陀显灵，早在千年前便为你们备下了这救苦救难的法物，护佑你兄弟们逢凶化吉。你们仔细瞧瞧，我这古树较之你们丢失的乌楸木，何尝逊色半分。”言罢，满面得意之色。



　　此刻的成澜与才山，早已是欣喜溢于言表，连日来的焦灼仿佛一扫而空，眉眼间尽是舒展的笑意。成澜扬眉吐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灵兄说得极是，真是菩萨开眼，竟真为我们备下了续命的宝贝。”

二人围着古树，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时而抬手抚过粗糙的树皮，掌心感受着岁月沉淀的坚硬；时而伸展双臂，试着合抱那粗壮的树径，指尖堪堪相触的瞬间，眼中的希望愈发炽烈。

端详许久，成澜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语气中多了几分顾忌与迟疑，蹙眉问道：“这树的确绝佳，足以拿去交差消灾，保兄弟们性命无忧。只是灵兄，这棵树在此扎根上千年，早已是寺院的根基，堪称一方圣物。俗话讲‘无宝难成矶’，若是为了我们应急将它砍伐，恐怕会坏了寺院的景致，扰了此地的风水，我这般夺你所爱，实在进退维谷，于心不忍。”

虚灵闻言坦然一笑，语气平和却坚定，叹道：“澜弟果然是性情直快之人。这老树与寺院的渊源为兄岂会不知。它扎根于此，见证了寺院的兴衰起落，早已是我心中的老友。可眼下救命如救火，容不得半分犹豫。佛门宗旨本就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能以一树救数十人性命，这般功德胜造七级浮屠，也算是为我自己积些福德了。”

才山拱手行礼语气恭敬，接口道：“师父既有这般救人造福的善念，便是菩萨慈悲，渡我等世人脱离苦难。我代排帮所有苦难弟兄，感恩佛祖庇佑，谢过灵兄的大恩。”

说罢，成澜与才山并肩拱手，深深向虚灵行了一礼，那份感激尽在坦诚之中。

　　当日午后，排帮的兄弟们在寺内饱食了斋饭，恢复了连日来的疲惫。虚灵早已吩咐照客僧，前往附近村落雇了数名身强力壮的汉子，又派人赶往新堤镇上的铁铺，拣选上等精钢，连夜赶制了一把加长的蜈蚣大锯。待一切准备就绪，排帮兄弟们背上开山大斧，与雇来的汉子们一同来到古树下，个个摩拳擦掌，拉开了伐树的架势。

伐树现场，虚灵与成澜并肩而立同为指挥。为了便于操作，依着成澜的提议，虚灵命人将古树东西两侧的护院砖墙先行拆除，清出了二三丈宽的空地，周遭又仔细清理了碎石杂物，避免施工时发生意外。

排帮兄弟本就是山林砍伐的熟手，动作利落娴熟。几人手持利斧纵身攀上枝干，挥斧间枯枝败叶簌簌飘落。接着粗壮的枝桠被一一砍断，只留笔直的主干巍然挺立。之后，他们在树干上端套了几根手腕粗的篾缆，又在附近空地上打下四根结实的木桩，将篾缆一一系紧，扯成稳固的人字形晃绳，以防树木倾倒时失控伤人。

另一边，成澜带领雇来的汉子们抡起铁锹镐头，沿着树兜缓缓向下挖掘。泥土一锹锹被铲起，树根在地下盘根错节的模样渐渐显露，足足挖了近一丈深，才堪堪触及主根脉络，这般深挖只为能从树根处开锯，获取最长的树干以满足皇家雕佛的要求。

为了让锯树的工匠得以施展身手，才山当场指挥众人，在老树两侧各开挖了一丈深、一丈宽的壕沟。随后，锯树人员被分成东西两队，各站在一侧壕沟中，在蜈蚣长锯两端的锯把手上，各系了一根直径寸余的麻绳，麻绳另一端则交由外围的汉子们牵拉。两端的掌锯师傅俯身，将锯刃稳稳架在树根底部，双手紧握锯柄凝神待命。

成澜一声号子划破晴空，高亢而有力：“嘿哟，起！”两队牵拉麻绳的汉子们齐声应和，随着号子的节拍前后摆动身躯，如拔河般齐心发力。锯刃缓缓嵌入树干，“吱呀，吱呀”的锯木声伴随着号子声此起彼伏，初时缓慢，渐次加快，节奏愈发铿锵。木屑如白雪般在壕沟两侧堆积，丝丝缕缕的异香从锯口处弥漫开来，清冽而醇厚，萦绕在众人鼻尖。

这异香引起了成澜与才山的注意。成澜俯身，示意身旁的伙计跳下壕沟，用篾箩筐将锯末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正色道：“这锯末香气独特，莫要丢弃，日后自有用处。”



　　连日来天公作美，晴空万里日暖风和，为伐树之事添了不少顺遂。经过两天两夜的轮番劳作，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响起，老树的主根终被锯断。二三十人齐心协力，拽着篾缆缓缓牵引，将这棵百年古树放倒在空地上，落地时的轻响，似是它对这片土地最后的道别。然后，排帮兄弟们将残余的枝桠一一裁断，众人合力，沿着石阶旁的缓坡，将粗壮的主干与粗枝缓缓滚向江边，最终稳稳地搬上了木排。

诸事办妥，成澜将收集好的锯末用油纸层层包裹，分装成好几十包，送到虚灵面前，叹道：“老兄，这锯末香气醇厚，丢之可惜。你暂且收在库房里，日后寺中礼拜佛祖，若是檀香料发生紧缺，倒可用来应急代用。”

虚灵打开一包锯末封皮，手捻锯末用嘴一口气接着一口气地吹拂，然后将其余的锯末徐徐抖落于地，望着如雪飘扬的情景，滿脸不屑一顾的样子笑着打趣道：“澜弟呀，看看这宛如暮夏飞絮的意境，我心也颇有凉意了，你可真是个吝啬鬼，整棵老树连枝带干都被你取走了，反倒给老衲留下这几包锯末子糊弄人，这能有多大用处？不如你一并带走，掺些草药，还能做成熏蚊香。我索性送个整人情，省得你日后追悔莫及。我看你们要了树干，连树蔸都掘地一丈取尽，残枝余叶半点不留，真是吃尽抹干，半分不饶人，好个吃死伢不吐骨头的奸狡贼儿子。”



　　成澜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接口道：“灵兄这是心痛了。亏你还是出家之人，堂堂方丈竟也不修口业，拐弯抹角地咒我。莫不是后悔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这就命人把老树搬下来留下，免得你日后诵经拜佛都心神不宁。什么虚空净灵，无我无欲，看来你们出家人也终究是放不下尘世之物啊。”

虚灵也笑了，摆了摆手摇头道：“你这小贼子，真是万般不饶人。罢了罢了，我不过是笑侃几句，不和你争输赢。你当初送我那口阴沉木寿棺时那般大度，我舍去这区区一棵老树又算得了什么。”

成澜含笑不语，一旁的才山见状，连忙见缝插针地打趣：“虚灵法师，若是这棵老树比那阴沉木寿棺值钱百倍，你还能这般心安理得地假装大方吗？”

虚灵笑得愈发爽朗，挥了挥手，叹道：“运走吧，运走吧，别在这里老鼠啃物件，穷磨牙了。想来我这一生，约莫是前世欠了你们的，赚了还是赔了，都算了，了了。”虚灵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递到成澜手中，继言道，“你们伐树之时，我已派人去了宝通号钱庄，请掌柜的清点了我毕生积蓄的现银与硬货，折成了这些银票。你拿去重新购置木料，扎几阵木排应当是绰绰有余了。”

成澜没有推辞，双手接过银票紧紧攥在手中，眼中满是感激，深深一揖道：“灵兄，我代所有苦难弟兄姊妹，谢过你的大恩大德。”

接着成澜走近虚灵，压低声音附耳言之：“灵兄呀，你的这些积德行善之举，真是令小弟感动，就是苍天也会刮目相看的。之前，兄长老是对过往所造恶孽惶恐不安，你已用行动改过自新了，我想呀，要是我是你心魔中的陈际南，见此状大约也会放弃寻仇意念的，毕竟善有善报，天同此理，人同此道。”

“砍脑壳的成澜呀，还真的不能让你知道些么事，这时节了还记得戳我痛处，你又不是陈际南，他若像你这般胸怀，我就烧高香了。唉，算了，我就当你安慰老兄吧，不怪你了。我说呀，不要再扯些野棉花了，快干你的正事去，看你得意忘形的，旱知道如此，也该让你多受会儿惊吓，看还有没有精神来奚落我。”

虚灵听了成澜的题外话，半真半假地回应了几句，仿佛并不嗔怪，倒有几分受用。

　　“也好，我便不多啰嗦了。灵兄倾尽所有，此番举动实为天下苍生计，日后你自会明白其中深意。只是我在此取树拿钱，反倒要劳你费心回填树坑，还要复砌院墙，心中实在过意不去。”成澜抬头，目光恳切地道。

虚灵听罢着急地催促说：“不必挂怀这些善后之事，为兄自会吩咐僧人料理，你们速速赶路，早些交差，莫要再误了时辰。”

成澜与才山再次向虚灵抱拳拱手，深深一揖，转身快步走向江边。众人解缆的解缆，撑竿的撑竿，木排逐渐离岸顺着江道缓缓前行。片刻后，木排载着排帮兄弟，驮着那棵千年古树，渐渐汇入江心主流，速度愈发快捷，最终如离弦之箭向着下游疾驰而去。

虚灵伫立在寺前的残壕断墙之侧，衣袂被江风拂起猎猎作响。他抬眼东望，目光追随着那阵远去的木排，看着它渐行渐远，慢慢地缩成一个模糊黑点，最终消逝在蓝天与江水交汇的天际线上，再也寻不到踪迹。

忽有一阵疾风骤起，卷着江面上的湿气扑面而来，天空中原本稀薄的云层骤然聚集，沉沉压下。虚灵身子猛地一震，心头莫名涌上一阵惊悸，空落落的滋味如江潮般蔓延开来，仿佛灵魂被抽离了大半，一缕缕难以言喻的伤感悄然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此刻，虚灵忧绪如墨染宣纸在心头缓缓晕开，望着滔滔东逝的江水，效仿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的韵致，按七绝格律沉吟，语调中满是怅惘：

“驾阵离矶下鹉洲，金秋载木入中游。碧空孤排缩远影，惟余心潮乘江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