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海环海路 ‖ 马晓安

马晓安

威海有段

环海路

你只需享受

■ 马晓安

世间有些风景，你只需享受，无用思考。山东的威海环海路的这一段便是。我不知道威海环海路有多长，我不知道我是从哪里进入的环海路，我也不知道我置身的这一段环海路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当孩子载着我们的车缓缓驶入的时候，我忘却一切，无意识的进入了一种沉浸式的欣赏和享受，当然还有偶时情不自禁的感叹。

头顶的蓝天，是这片北方海岸独有的蓝天。这不是单调的一片蓝，是由无数层次叠合而成的辽阔诗意。靠近天顶的地方，是深邃澄澈的钴蓝，洁净得不见一丝尘霭，向着海平线缓缓沉降，慢慢晕化成柔和的天青，淡得几乎要和海面融作一体。云是最能挑动蓝天生动神经的生命。大朵大朵积云闲散悬浮，悠然游走。雪一般的云团边缘，被日光镀上一层透亮的银白，云底带着淡淡的灰调，舒展蓬松，时而大块铺覆，时而撕成丝丝缕缕的棉絮，慢悠悠地在天际漂移流转。阳光穿过云隙倾泻而下，在天幕投下流动的光影，整片天地都被这层透亮的蓝笼罩，山、海、飞鸟、建筑，万物都沐浴在蓝天的底色之中，所有色彩都被衬得格外鲜亮饱和。轻风掠过高空，云絮缓缓移位，天幕也随之发生细微的变幻，没有喧嚣，一切声音都在此刻消遁。只有无边无际的清旷，一切美好风景，都生长在这片蓝天之下。

顺着藏青色的公路右望，便是连绵起伏的海岸山峦。环海路倚偎的山体，多是胶东典型的低山岬角，地表覆满原生的黑松林，据说是威海人数十年倾情造林留存下来的苍翠林海，浓绿顺着山势层层堆叠，从山脚一直漫向山脊线。向阳的坡面，松针是鲜亮的翠玉绿；偶见背阴的沟壑里沉淀出郁郁的墨绿，深浅交错，如同大块流动的绿颜料泼洒在海岸。灰褐色花岗岩崖壁从林木缝隙间裸露出来，岩石带着海风侵蚀打磨出的粗糙肌理，棱角被岁月磨得温润。有些崖岸直接垂落进海里，形成陡峭的海蚀崖，海浪拍打着岩基，激溅起雪白的浪花。只是我们听不见海浪拍案的声响。山坡间杂生着低矮灌木，细碎野花星星点点散落在绿草之间。海风穿入山林，整片松林便翻涌起层层松涛，沙沙声响连绵不绝，裹挟着松脂清苦干爽的草木气息漫溢开来。山峦随着海岸线迂回转折，时而高高耸起形成岬角，时而缓缓沉降拥出一弯海湾，每转过一道弯道，山的轮廓便换一种姿态，安静地与大海遥遥相守。

海，就在道路外侧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在蓝天的映照之下，海水呈现出极为丰富的色彩梯度，层次分明、触目惊心的好看。紧贴岸边的浅水区，是通透的薄荷青，澄澈透亮，阳光穿透水体，可以隐约看见水下浅褐色礁石与随浪摇曳的海藻，浪花卷过，水下细碎砂石泛起粼粼微光。往远海延伸，颜色逐步过渡为松石绿、宝石蓝，直至海天相接处化为厚重沉邃的藏蓝，像一块无边无际的渐变蓝宝石铺向天际。一道道浪涛自外海涌来，浪脊泛着半透明的翡翠色，抵达岸边撞向礁石与滩涂，轰然碎裂，炸开大片雪白蓬松的泡沫，雪一样的浪沫在礁石上短暂停留，又被潮水卷回海中。浪潮往复不息，潮声沉沉，不疾不徐，永恒回响在海岸。海面洒满阳光的时候，亿万片细碎波光跳跃闪烁，如同撒下满地碎银，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极目远眺，海平线平直清晰，将蓝天与碧海妥帖分开，偶尔远海有模糊船影，淡淡浮在蓝的边界之上。让大海生动的，除了雪花滔天的白浪，还有翱翔的海鸥，还有低沉呜鸣的巨轮和白帆点点的小舟。

成群的海鸥，是这片海天之间流动的生灵。一身素白躯体，翅膀末梢晕染炭灰，万千鸥鸟自由穿梭在蓝天碧海之间。一部分鸟儿振翅高飞，舒展双翼，剪影清晰地印在澄澈蓝天之上，盘旋回旋，划出悠长柔和的弧线；一部分贴着海面低空滑翔，翅尖几乎要擦过翻涌的浪尖，追逐浪涛起落。有的三三两两结伴，有的聚成一片，时而振翅，时而借海风滑翔，不必费力扇动翅膀就可以长久悬浮。清亮的鸥鸣零零散散随风飘来，不聒噪，轻轻散在海风里。偶尔有海鸥落于礁石之上，静静伫立，洁白的身影和灰褐礁石、碧蓝大海形成强烈的色彩对照，为辽阔空旷的山海，添上灵动鲜活的气息。

海岸高地之上，一群一群白色风力风车静静伫立。随着我们自驾游车的前行，展现出他们高大素净洁白的身姿以及群居阵容。一柱柱白色风车稳稳扎根在青绿的山坡草地之间，三片巨大的叶片，在蓝天下从容缓慢地旋转。叶片缓缓扫过天空，每一次转动都从容舒缓，速度与浪潮起落、云朵漂移的节奏隐隐相合。洁白庞大的机械轮廓，置于青山碧海的自然画卷之中，没有生硬的割裂感，反倒生出一种辽阔现代的诗意。日光落在风车巨大的翼面，会反射出明亮的银光，远远望去，在连绵山海之间格外醒目，成为海岸线上一道沉静的地标。

沿途海湾与坡地，散落着几处欧式建筑，承袭了当年威海卫租借时期洋房的建筑气质，错落安放在草木山海之间。墙体大多是奶白、米杏的柔和色调，搭配浅赭石色檐口以及红色的屋顶，线条舒展干净；拱形小窗，错落排布，并不高耸压迫。房屋半掩在绿树花丛当中，白色墙面承接天光，在阳光之下温润明亮，阴影落在墙面，勾勒出柔和的建筑轮廓。它们不抢夺山海的风头，只是安静栖居于海湾，白墙、绿树、蓝海、蓝天彼此映照，人远远望去，建筑便成山海画卷里恰到好处的点缀，带着松弛的异域氛围感，与胶东海岸的辽阔浑然相融。

临海的坡湾之间，茅草酒店安静依偎在海岸。以胶东传统海草房的营造思路为基底，厚厚的茅草屋顶蓬松厚重，是阳光晒出来的暖调枯金，草层纹理蓬松粗糙，带着原生自然的质感。墙体多用粗粝浅灰石材砌筑，朴拙敦实，房屋错落散落，大半隐在灌木草木之中，直面无垠大海。暖黄茅草、冷灰石墙，和身后山林浓绿、眼前大海碧蓝，形成温柔丰富的色彩碰撞。海风拂过屋顶，层层茅草微微拂动，发出细碎柔和的簌簌声响，和海涛、松涛汇作一片。坐在屋前平台，抬眼便是完整的全景：蓝天流云，鸥鸟盘旋，远处风车缓缓转动，山海从视野的一头铺展到另一头。

在我看来，这环海路是藏青色的。藏青色的路面上规画着白色的偶尔也有黄色的线标，路边是规则的白色的低矮的阑珊，路侧是两排及远的白色的路灯杆，近邻的草坪、建筑的周围也是低矮的白色的阑珊，连同那山上一群一群的白色的大风车。我感觉这蓝天之下，蓝海之侧，安静的白色是主调。是不是有童话世界的浪漫？偶有白色的日光缓缓流淌，云在天上游走，海在脚下翻涌，山静默伫立，飞鸟往来不绝，风车悠悠回旋，建筑安坐于岸。满眼又是蓝、绿、白、金交织的丰富色彩，耳边是风、浪、松涛、鸥鸣交织的绵长声响。在这里无需思索，不必追索，不必生发感慨，只是单纯地让眼睛收纳色彩，让肌肤承接海风，让耳朵容纳潮音，完完全全享受这份山海馈赠的松弛与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