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老家

二两月光

山里的早晨，最先把我从睡梦中唤醒的，总是耳畔传来的鸡鸣声；紧接着会是一群鸭子嘎嘎叫着，吵嚷着要吃早饭，中间还时不时夹杂着它们吃到食物后的满足叫声；远处，鸟儿欢快的啾啾声和虫儿的低语声此起彼伏，下了蛋的母鸡咯咯哒地炫耀着自己的成果；婆婆在厨房小心翼翼地摆弄着锅盖，尽可能地不让声响吵醒我。

我还是醒了，起床走出屋外呼吸新鲜的空气。只见晨曦轻洒，山中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纱，晨雾在远处群山间缭绕，宛如轻纱曼舞，将这一方天地渲染得宁静而幽远。

看着眼前的景色，我的脑海里浮现出15年前第一次到老公家的情景。那是2009年的元旦，清晨带着些许凉意，他牵着我的手，从我家一路辗转乘车，到达他家时已将近下午一点。

那时候他的父母已经六十多岁，在我眼里透着岁月的沧桑，脸上布满皱纹却满是笑意，穿着崭新的衣服略显局促又满怀期待地并肩站在门口。我腼腆地唤了声“叔叔阿姨”，他妈妈笑应着塞给我一个大红包。我忙不迭地推辞，老公在一旁拉着我，示意我收下，随后便牵着我进了屋。

屋内有几个中年女子正忙着把菜从厨房端到堂屋的大桌子上，见到我后，她们略显拘谨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神热切地打量着我，后来我才知晓，他妈妈本是村里出了名的做菜高手，可在小儿子首次带女友回家那天，她还是特地请来了大儿媳、二儿媳和村里的另一位厨娘帮忙做菜。

第二天清晨，天还黑沉沉的，我正在屋里沉沉睡着，却被一阵喧闹的咕咕声给搅醒了。我睡眼朦胧地爬起来查看，只见鸡笼门大大地敞开着。那些鸡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在屋子里肆意撒欢。一只大公鸡雄赳赳地飞到了桌子上，翅膀扑腾得呼呼作响。几只母鸡先在角落里惊慌失措地咯咯叫着，接着四处乱窜，边走边毫无顾忌地排泄着，使得原本干净的地面瞬间变得脏兮兮的。一只小鸡甚至莽莽撞撞地冲到我脚边，差点把我绊倒。我哪里见过这样混乱的场景？当下就想把这些鸡赶回鸡笼，可是左赶右轰，这些鸡就像调皮的孩子，怎么也不肯听话地进鸡笼，正无可奈何之际，婆婆闻声赶来一边救场一边抱歉地告诉我，她昨天晚上忘记关鸡笼门了。

那天真巧，吃早餐的时候，村里有人前来称要重新编修族谱，需要将我老公未来孩子的名字录入其中。

婆婆瞧着我俩，和颜悦色地说：“你们俩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我闻听此言，顿觉猝不及防。天哪！我还没有做好结婚的心理准备怎么就要考虑给孩子起名了？我又惊又慌地从饭桌旁站起，落荒而逃。老公见我这般模样，也毫不犹豫地跟着我走了出去。

婆婆端着饭碗追了出来，着急地喊道：“不给孩子起名字，以后家族谱上就没有孩子名字了！”老公见我态度斩钉截铁，便朝着婆婆摇了摇手。后来，他们家族谱上一直没有开心的名字，直到去年再次修谱时才添加了上去。

那天饭后，老公怕我无聊，牵着我的手带我去看他们家的茶园，还有藏在山间的碧绿水库。其实在那之前我爸妈也带我去过几个地方旅游过，对于老公眼里的美景并不稀罕，可是我至今仍然记得他在山间田埂上拉着我的手对我说的那句：“我不善言辞，但我永远不会辜负你。”那句话经过十几年婚姻岁月的沉淀却愈久弥新，每一次忆起总是暖遍心底。

如今15年过去了，每年到这儿来，饭后老公总会带着我到村外的小路上散步。虽然不好意思总牵手，但他依旧担心我会有任何不适应，而我仍然饶有兴致地边走边为每一处美景而陶醉：那清澈池水边摇曳着不知名的娇小花儿，狗尾巴草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身姿；那雪后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般，仿佛连时间都被凝结的静寂；那远山上夕阳西下后夜幕中的璀璨星星犹如碎钻洒满了黑丝绒般的天空……

这些年来，虽然同在无为，但我很少来他老家，不过每次前来都有一种全身心放松的感觉。“此心安处是吾乡，一缕情思岁月藏。”这里的一草一木、亲人们的一颦一笑，带来的眷恋随同这暮色中的炊烟，袅袅娜娜，绕于心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