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勒泰

此岸彼岸

“阿勒泰”，在古突厥语里，意为“金山”。

我自江淮之间来。习惯了那里水网密布、草木温润的景致，初到阿勒泰，眼前无垠的戈壁与沙漠、碎石砂粒与稀疏的草木，难免心生恍惚。在通往富蕴的途中，一条河突兀地出现在荒野中——那是乌伦古河，让人顿感精神与希望。

也就是在这条路上，我才知晓，阿勒泰并非与世隔绝。那横跨千里的超高压输电线，将这里的电力输送到了我们的皖南宣城；而漫山遍野的葵花籽，也源源不断地运往内地，最后落到了咱大明城街角的炒货摊上。这血脉相连，早在一百五十年前便已埋下伏笔。明光津里村走出的金运昌，随左宗棠西出阳关，修渠固边，是收复新疆武将链上实打实的一环。如今，这位长眠于明光七里湖畔的“金吾圣公”，若是魂归故里，定会看见阿勒泰的风，正吹动着江淮大地的秋色。

对于习惯了江淮分水岭水系的人来说，乌伦古河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它像一条碧绿的丝带，硬生生在干旱的盆地北缘拖拽出漫漫绿痕。河的两岸，排山倒海般种满了向日葵。八月的阿勒泰，百万亩葵花沿着阿尔泰山脉绵延铺展，那是大地举起的太阳之镜。水边有田，田外是荒，这种极致的对比，构成了阿勒泰最真实的生存图景。它不似故乡的丰饶，却以另一种方式展现出生命的韧性。

这片土地的辽阔，不仅在于山川，更在于这里汇聚的人。我们的地导小赵土生土长的新疆人，她的父母却是山东四川的，一对年轻人三十几年前各自奔袭于此，演绎了怎样的一段“阿勒泰之歌”呢。在阿勒泰，像小赵父母这样由外乡人至此讨生活的比比皆是。他们带着故乡的印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根、生息，用汗水浇灌出新的家园。三十余岁的小赵常年奔波于漫漫长途，却总是笑容满面、耐心热情。我曾问她：“为什么不回山东？”她居然收敛了笑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生活的好好的，为什么要回。新疆是我的家啊。”一个三十几岁的年轻人，居然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执念。

与此同时，也有许多新疆人迁往内地，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我熟悉的一位朋友便是新疆嫁入安徽的。这万里嫁入的执着里，藏着的是对故土加倍的缱绻。每逢秋日，她便会犯起思乡的“相思病”。她曾深情地说：“此生嫁入安徽，便是安徽人；待到百年之后，死必归新疆。”这份“生为安徽，死必新疆”的执念，让阿勒泰的人文生态变得格外鲜活。它深植于哈萨克族逐水草而居的游牧传统中，也融入了无数外来者带来的多元与包容。

在这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比金钱更珍贵。在物质并不丰裕的年代，牧民们将“诚信”与“互助”视为立身之本。这种朴素而坚韧的精神，让阿勒泰在苍凉之外，多了一层温暖的人性光辉。内地人很难想象“转场”的艰辛：每年六月，牧民们赶着牛羊，驮着整个家当，沿着千年牧道向高山夏牧场跋涉。羊群像云一样漫过山梁，女人们抱着婴儿坐在骆驼背上，一走就是几天几夜。到了深秋，他们又要折返，去往避风的“冬窝子”——那是阿尔泰深山褶皱里的地窝子，一家人要在近乎与世隔绝的严寒里，守着牲畜，度过长达半年的封山期。李娟曾在书里写，冬窝子里，人哈一口气，四壁便结一层霜。

对于从安徽远道而来的域外人而言，阿勒泰的魅力在于它的“真实”。它不粉饰苦难，也不夸大浪漫。就像那部同名剧集里马伊琍饰演的张凤侠，她粗粝、豁达，在风沙中经营着赔钱的小卖部，却从不抱怨，床塌了也能笑着说“又不是天塌了”。她身上那种“再颠簸的生活也要闪亮地过”的劲头，正是无数阿勒泰普通人的缩影。这部剧，与其说是在讲述一段故事，不如说是在为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坚韧、乐观、努力活着的普通人立碑。转场的艰辛、冬窝子的寒冷、牧民脸上的风霜，以及那些在风雪中依然绽放的笑容，都是这片土地不加修饰的底色。

金山戈壁长存。这片西北边陲的辽阔荒野，正用一种近乎原始的纯粹，回应着现代人的精神焦虑，诠释着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变迁与希望。

晚八点半，我们抵达富蕴。夕阳的余晖慷慨地披洒在这座四万人口的小城，金黄的暖色与八月中旬初秋的凉意毫无违和。原来戈壁深处的绿洲，竟能这般惬意：绿意盎然，溪流淙淙，山巅的八角亭在清凉的山风里，静静陪伴着漫步的游客。

当夜色漫过额尔齐斯河，悬索桥的霓虹倒映在波光中，晚风里夹杂着烤肉的焦香。我沿着河滨小径缓步前行，偶有居民擦肩而过，神情安然。这一刻我忽然懂得，李娟笔下那个遥远而沉默的富蕴从未走远，它只是褪去了苍凉，换上了一副温润的模样。

如此阿勒泰，便是我的阿勒泰。在这里，我们的脚步需要放缓。在这里，我愿将脚印，留给这片金山下的这方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