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家阿姨

老曹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学校门口听来的故事</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老 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美篇号: 268654</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原创:文字、拍摄、编辑</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每天,只要到了这个钟点,学校门口,道路两边,到处都立满了接孩子的人。他们(她们)面对面,肩并肩,全站在既定的区域,以年级班级形成一个个小圈圈。</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都在走程序,同为完成一项机械又重复,固定又繁琐,看似简单却责任重大且必不可少的伟大工作。那就是等候,等候,期盼,期盼,尽早接到自家的小太阳回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每天如此,家家一样,来这里守候的全是老头老太,少量也夹杂着住家的阿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固定的人员,固定的圈圈。天天提早二十来分钟或者更早,来到这里,聚会,聊天,形成一个短暂的小社会。在这等候的空隙里,在这露天的窗口,游动的驿站,信息交汇地,天南海北,市井巷里,宏图大棋,鸡毛蒜皮,点点滴滴都在这里交汇评判与传递。</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今天,我站在我的小圈子里听到一个故事,平淡也出奇,有感触有体会,过后便纪实,以文字的形式记载并传递。</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圈子里有个老人抽着烟,他轻轻地讲着故事。一圈人静静地,认真地,都在听。他说:“唉,你别说,当下呀有的人还真是蛮难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怎么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前两天我家楼上发生了一件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什么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于是,他便展开了如下的故事:</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们家楼里住了这么一对小夫妻,夫妻两人,生了一个小囡,小姑娘读小学四年级。因为小夫妻倆都上班,家里没老人帮衬,就请了一个住家的阿姨。这阿姨大概是小囡一出生就到她们家的。一家四口,就在前天吃晚饭的时候。</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两夫妻和小囡一家三口正在吃饭。那小妈妈一直催着女儿“快吃,快吃,今天时间已经晚了,吃完进房去赶快写作业!”那男主人不吭声,吃得最快,扒拉几下就放了碗,转身离去,独坐到沙发上看电视。那小姑娘呢,也边吃边侧头斜盯着电视。“呀,你还有时间看电视,快吃,吃完妈妈有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啥事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别管,跟你没关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你看,爸爸摇控器调来调去,电视一闪一闪的,看啥电视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跟你没关系,管好自己!”</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小姑娘嘴一撅,呼噜呼噜扒完饭,立即站起,对着厨房大喊一声:“阿姨,我吃完了,等下给我削个苹果!”“呃——,要得!”听到回音她这才慢吞吞走回自己房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小姑娘离开后,女主人朝厨房喊了句:“阿姨,你也来吃饭吧。”</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要得。”一声应答过后,一个小巧玲珑眉清目秀系着围裙的阿姨端了一碗饭走出厨房,而后落坐到餐桌前。</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阿姨吃菜!”女主人客气地拣了块猪大排放进阿姨饭碗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要得,要得,不客气,我自己来。”阿姨很礼貌回谢并低头吃饭。</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阿姨呀,你把手机拿出来,我把这个月工资转给你。”</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阿姨抬头,面现惊奇:“噢,今天才二十二号喔,你提早啰,提早一个多礼拜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噢,正好我提前发了工资,手里有钱,也就提早发给你。来,手机拿过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哦。”阿姨扒下一口饭,放下碗,腰中掏出手机递过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女主人扫码,“来,钱转过去了,你查看一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阿姨拿起手机,“呦,不对嘛,啷咯有两笔噻?你多转了一笔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没有多转,那一笔是我加给你的。”女主人说得很平静,又往她碗里夹了两片肉。</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另外加给我?为啥子嘛?”阿姨预感有蹊跷,嘴里还是连连推脱:“多转一个月,那啷咯行嘛,不得要,不得要,我要退还给你!”说着,阿姨的脸一下红了。</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不,阿姨,你收下,这是应该给你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应该,这啷咯说嘛?不得行,不得行,还是还给你!”阿姨还是坚持不要,女主人恳切且平静地说:“阿姨呀,这些年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帮我们解决了丫丫的大问题,因此,我是真心谢谢你!”</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噢,你莫要客气,我做事你是付了工资的,公平生意,一切都是应该的。你有话就直接说,多把钱我是不会要的!”她已预感到什么,说话时有点急促也有点紧张,脸上泛出了红云。</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倒一下噎住了女主人,一时不知咋回答。但也只有片刻沉默,咬咬嘴唇还是开口说:“阿姨呀,是这样,我们家最近呢,出了点情况,”说到此,她停住,低头,摘下眼镜缓缓揉搓,深吸一口气,戴上眼镜接着说:“唉,直说吧,最近我们单位裁员,我也在其中。我,我明天就不上班了,全职在家。所以,所以……”女主人说得有点吞吐,这一刻屋里煞静,女主人顿了顿,又继续说:“所以,我跟你说,明天早上,你,送完丫丫上学以后,下午就休息,不用上班啦。这些天,如果你愿意,还可以继续住在这里。明天丫丫下午放学,我会去接她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阿姨一听,大大的眼睛闪过惊愕,端碗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眼圈立即红了,一下涌出泪水,但她强忍着,没有滴下。她只低头放下饭碗,像自语又像是针对女主人轻轻说:“噢,我晓得的,你不用客气。做我们这一行是随时随地都有思想准备的,但是,但是你不用多把钱给我,多把的钱,我,我现在就退还给你!”</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呃——,不用,不用,阿姨,真的不用,这是我诚心诚意要给你的!”女主人有点急,情态尴尬,连忙伸手挡回去。</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阿姨缓缓放下手机,还是低头,没发言语,只是沉默。为了打破尴尬女主人像开导也像解说,她继续开口道:“当下,我们实在是遇到困难了,实在是也没有办法……”阿姨没回话,只双手在桌子下不停来回搓。过了好一阵,她终于抬起头来张大眼睛望着女主人,果断坚定但还是显出嗫嘘试探着问:“丫丫妈妈,你,能不能再考虑一哈,让我,让我再做满一年,一年后我回老家,你看,这,要不要得?”</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为什么?”女主人心头一震,眉头立皱,她没料到阿姨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因此脱口就问了这句。问完,她感觉唐突,微闭眼,略调整,稍稍松弛又平淡镇静地解说:“阿姨呀,你不知道,我也没跟你说,”她顿了顿,表情现出沉重:“丫丫她爸爸,最近,最近也调换了工作……”说到此,她打住不愿往下说,只咬咬嘴唇又擦着眼镜,擦了又戴上,此后又一言不发,屋内静静,只有电视机调台一闪一闪的亮光和噪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阿姨仍低着头,手在围裙边线上不停地轮搓。女主人也闭眼低头,手撑腮帮什么都不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就这么长久的静默,阿姨紧张了,她搓搓手抬头也显慌忙也是解释说:“刚才你说的,有点误解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多做一年,是想等把丫丫送进六年级,上初中啰,我,我就可以放心离开。”见女主人无回话,她急切又克制尽量把话说得更明白。她咽了咽口水平静后一句一句慢慢说:“丫丫妈妈,你,知道的,我,我是丫丫出生第四十二,四十二天来家的。今年丫丫她才十一岁,到明年十二,才升到小学五年级。在这十一年里,每天都是我陪她,吃在一起,困在一起,从幼儿园开始,送她接她天天都是和我在一起。”</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知道,阿姨,这些我都知道的,所以才加一个月的工资给你!”女主人脱口而出显出不耐烦的样子。阿姨先是一震转而委屈,她没顾女主人的反应继续慢慢说:“丫丫妈妈,你莫误会哈,我想多做一年不是光为了赚钱,因为丫丫跟我十一年啰,只有我最懂得她。她每天晚上睡觉都要跟我困一头的,她天天要讲学校的事,我每晚也给她讲故事,她离不开我,我也舍不下她。我想多做一年,完全是为她。再过一年她小学毕业进到初中,初中人稍微大一点噻,你们忙工作,她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在这一年里头,我要教她梳头,叠被子,要教会她洗鞋袜,煮麵条,烧饭,要教会她能炒简单的菜,那样,我走了,她可以自理噻,我的心才放得下!”</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哦——,阿姨的话入情入理更入心!此刻还说什么呢?女主人语塞,惭愧内疚也感动,眼圈立时红了,镜片后亮闪闪,明显有晶莹湿湿的泪光。阿姨依然慢慢还在说:“在这一年里,我会跟丫丫说,人是要长大的,阿姨总有一天会离开,那样她就有思想准备噻,不会突然一哈感到受不了……”阿姨眯着眼睛轻轻地说,眼里始终含着泪……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阿姨在作这番表达时候,餐厅那头电视机的屏幕也停止了闪动,屋里特别静,其实所有人都在认真听……</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还是沉默,只有阿姨一次次低头抹泪水。又过了一阵,还是阿姨抬头,她情态坚定,果断有勇气,她以期盼、商量的口吻,用征询的眼光,依然对着女主人一字一顿地说:“丫丫妈妈,你看,这样要不要得,家里有困难我们大家一起克服。我,我愿意,愿意从这个月起,你减我的工资吧!”哇,还一回的静默,犹如无声的惊雷,好似潮水冲破了闸门,女主人一下惊起:她静静看着阿姨,久久无言以对。说什么呢?只她那句“我愿意,愿意从这个月起,你减我的工资!”这情,这心意,已让她深深自责也感动不已……再也无法掩饰了,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镜框一直流到了腮帮上……她看到,面对面坐着的阿姨,也同她一样,阿姨下了多大的决心啊。她满脸都是泪水……</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静,屋内还是静,比先前更安静。</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突然,客厅那头“啪”的一声关了电视机,摇控器重重摔到沙发上,一个背影“呼”的站起来,他侧头,耸着肩,甩过来一句急速、短促、低沉、浑厚,又嗡声嗡气的话:“都别说了,阿姨,留下!”——那话沉闷、厚重,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话毕,那高高瘦瘦的背影头也不回,就那么僵直直地走进自己的工作室。</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一刻,彻底破防了,没人屏得住,也无需再屏:女主人一松手,趴到桌上,双肩剧烈抖动嘤嘤地抽噎。那阿姨立起身,急奔厨房,她一手端着饭碗一手捂住口鼻,“呜呜呜”,“呜呜呜”,还是哭出了声……</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此时,南向的小屋里传来丫丫甜甜的朗读声:“八,蝴蝶的家。我常想,下雨的时候,青鸟、麻雀这些鸟都要躲避起来,蝴蝶怎么办呢?天是那样低沉,云是那样黑,雷、电、雨、风,吼叫着,震撼着,雨点密集地喧嚷着,风将银色的雨幕斜挂起来,世界几乎都被冲洗遍了,就连树林里也黑压压的、水淋淋的,到处都是湿的,这不是难为蝴蝶了吗?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我一想起来就为蝴蝶着急,这样的天气它们能躲在哪里呢?它们的身体是那样轻盈,载不动一个水点;它们身上的彩粉是那样斑斓,一点儿水都不能沾;它们是那样柔弱,比一片树叶还无力,怎么经得起这猛烈的风雨呢?想到这里,我简直没法再想下去了,心里是那样着急。</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但是,一位小朋友非常确定地说:“它们和我们一样,肯定是会有家的……”</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这一刻,室内不再安静,整个三居室的屋子全是丫丫甜润嘹亮的读书声。那声音回旋飘荡,活泼跳跃,久久萦绕,听上去的确可爱又温馨,有种催人向上的激情……</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至此,校门口小圈子里老人的故事讲完了,稍稍片刻安静,有人开始挨个撒烟。那讲故事的老人连忙掏出打火机一一点烟回敬。旁边有两位大妈擦擦眼泪,一个喃喃自说:“唉,当下的确蛮难哦,不管干哪行都是艰难的。”另一个擦干眼泪皱皱眉头心存质疑轻轻问老头:“喂,侬住人家楼下,伊拉夜到吃饭晨光发生咯事体侬哪能晓得嘎清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咦,戆哇,我是勿清爽呀,阿啦老太婆晓得呀!邻居十一年叻,楼上楼下每天买菜遛狗总要碰头嘎山湖哇?伊跟阿啦女人亲口讲咯呀!”</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哦——,是伊个阿姨自己跟侬老婆讲啊,呃差勿多,清爽,是清爽。”</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恰此时,学校铃声响起,有学生排队举牌走出大门。人群开始蠕动、游离、散开。我所在的小圈子也瞬及分散。人散开,各找各的目标,随后也就把刚才听来的故事带往到四面八方……</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注):</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1,此文初写于二零二六年六月十九日,草稿存于手机,后忙忙碌碌竟然忘了。近日突然想起,便翻出又于二零二六年八月十三日改定。</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2,文中丫丫朗诵的文段摘自上海小学四年级语文课本上册第八课“蝴蝶的家”一文。</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