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最盼走亲戚

玉溪河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成年人一听到逢年过节要走亲戚，心里就莫名犯怵。下意识想推脱、想躲避，能不去就尽量不去。怕没完没了的客套寒暄，怕七大姑八大姨的连环追问，怕虚伪的人情应酬，更怕明明不熟还要强行装作亲近的尴尬氛围。现在的走亲戚更像是一场不得不完成的任务，疲惫又敷衍，半点真心欢喜都没有。

可但凡八十年代、九十年代长大的人心里都清楚，小时候的走亲戚是我们一整年最期盼、最欢喜的大事。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网购、没有各种娱乐消遣，日子过得朴素又平淡。平淡的岁月里，走亲戚就是逢年过节最隆重的仪式，是小孩子心底最热烈的期盼。小时候日日盼、月月盼，就盼着跟着大人走一趟亲戚，那份纯粹的欢喜和期待是现在再也找不回来的感觉。

儿时走亲戚，提前一天家里就开始热闹起来，大人早早忙活准备。父母会小心翼翼打开衣柜，掏出压在箱底的新衣服。那是专门为走亲戚、逢年过节准备的新衣，平整干净，没有一点褶皱，平日里舍不得穿，小心翼翼叠得整整齐齐。我们小孩子眼睛盯着新衣，心里痒得不行，总想提前穿在身上试一试，臭美一番。

可每次都会被父母温柔制止：“现在别穿，明天去亲戚家再穿，提前穿脏了、穿皱了，明天就不好看了。”我们再不甘心也只能乖乖听话，把满心欢喜压在心底。一遍遍翻看叠好的新衣服，一遍遍畅想第二天的场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满心都是对走亲戚的憧憬，那种期待简单又热烈。

三十年前的农村，交通条件根本没法和现在比。没有私家车，没有网约车，就连摩托车都是稀罕物件。出门走亲戚全靠最朴素的方式赶路。离得近的亲戚全程靠一双脚，大人牵着小孩，沿着乡间土路一步步走去，一路走走停停。离得远一点的就骑家里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车身笨重，铃铛吱呀作响，却是当年最体面的代步工具。

大人稳稳骑着车，小孩子侧坐在冰冷的后座上，双脚必须时刻紧绷、小心悬空，不敢乱动，生怕一不小心脚卷进车轮辐条里，受了磕碰。出门的礼物也很简单，没有现在精致昂贵的礼盒。父母会提前备好用纸绳捆扎整齐的点心匣子，方方正正的纸盒子沉甸甸的，里面装着饼干、糕点、糖果，在物资匮乏的当年这就是最拿得出手、最体面的串门礼物。

一路的乡间土路，坑坑洼洼、高低不平。自行车碾过路面，颠簸摇晃，手里的点心匣子也跟着来回晃动。我们坐在后座上不觉得累、不觉得颠，眼睛直直盯着怀里的礼盒，心里偷偷惦记着里面香甜的糕点。那时候路途很远，尘土很多，风吹日晒，一路奔波，可从来没有人觉得辛苦。满心满眼都是奔赴亲戚家的欢喜，只想快点赶路，早点抵达目的地。

好不容易一路颠簸赶到亲戚家门口，远远就能听见熟悉的招呼声。大人们一见面热情打招呼、寒暄问好，嘘寒问暖，笑意盈盈，烟火气十足。我们小孩子乖乖跟在大人身后，随即迎来走亲戚的第一道“难题”——挨个喊长辈。

叔叔、大伯、姨妈、舅妈、姑父、婶婶，大大小小的长辈一个称呼都不能少。性格大方的孩子大大方方张嘴问好，乖巧又讨喜；脸皮薄、性格腼腆的孩子就会局促不安，躲在父母身后，扭扭捏捏不敢出声。最后被大人轻轻推出来逼着打招呼，小脸涨得通红，场面尴尬又窘迫，相信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

寒暄过后，大人们纷纷落座，开启没完没了的唠家常模式。他们聊着地里的庄稼收成，聊着今年的天气农事，聊着村里的家长里短、邻里琐事，谁家盖了新房，谁家孩子读书有出息，谁家日子过得特别艰难，东拉西扯，一聊就是大半天，从不会觉得枯燥。可这些大人热衷的话题我们小孩子半点都不感兴趣，一句也听不进去。

彼时的我们心里没有人情世故，没有客套往来，心心念念、从头到尾就盼着一件事——开饭。平日里农村的伙食格外简单，粗茶淡饭、素菜杂粮是常态，油水少、荤菜更少。只有过年过节、走亲戚待客的时候家里才会精心准备一桌丰盛饭菜，摆上平日里舍不得吃的肉菜、硬菜。我们就乖乖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等着开席，眼睛直直盯着桌上的饭菜，满心期待，口水悄悄在嘴里打转。那时候的一顿家常荤菜胜过现在的任何山珍海味无数倍。

等到吃完饭，最开心的时刻就来了。热情的主人家总会抓上一大把五颜六色的糖果，不由分说塞进我们的衣兜、口袋，塞得鼓鼓囊囊。这一把糖果就是当年小孩子最珍贵的零食。我们从来舍不得一次性吃完，只会小心翼翼揣在兜里，玩耍累了、无聊的时候再悄悄掏出来，剥开糖纸慢慢含在嘴里，一丝丝甜味漫满口腔，甜到心底，足以治愈一整个假期。一颗糖能反复回味好久，能让我们开心一整天、一整月。

当然，儿时走亲戚也不全是无忧无虑的快乐。遇到不常走动、不太熟悉的亲戚总会被不停追问年纪、成绩、身高、懂事与否。小孩子脸皮薄、心思敏感，被不停盘问就会格外拘谨、不安、局促，浑身不自在，心里只想赶紧结束这场串门，早点回家。有满心欢喜，有期待热闹，也有小小的尴尬和拘谨，苦乐交织、简简单单，这才是我们最真实的儿时走亲戚日常。

一晃三四十年岁月流转，时代彻底变了，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如今的日子富足安逸，交通便利到难以想象。出门就是柏油马路，家家户户有私家车，哪怕相隔几百公里，一脚油门几个小时就能抵达，再也不用徒步赶路、不用颠簸骑行，再也不用忍受风尘奔波。物资更是富足到极致，超市、商场、便利店随处可见，走亲戚的礼品琳琅满目，包装精致、价格昂贵，随手就能买到各式各样的高端礼盒。

我们再也不用提前一天期盼，不用珍藏一件新衣服，不用惦记一盒点心、一把糖果，不用为了一顿荤菜满心期待。

可奇怪的是生活越来越好，物质越来越丰盛，路途越来越便捷，我们却越来越不爱走亲戚了。很多亲戚明明住在同一个城市，距离不过几公里，交通十分方便，可我们一年到头也难得见上一面。就算逢年过节被迫相聚，场面也格外冷清敷衍。几句客套问候，几句场面寒暄，无话可聊、无话可谈，坐个十几二十分钟就匆匆道别、各自散开。没有了长途奔波的辛苦，却也彻底弄丢了满心奔赴的期待；没有了物资匮乏的窘迫，却也弄丢了纯粹热烈的欢喜。

很多人都说现在的人情淡薄了、亲戚疏远了。其实不是人心变冷漠了，也不是亲情变淡了，是时代变了，生活节奏变了，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也悄悄变了。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年难得相聚一次，所以格外珍惜每一次见面。日子清贫枯燥，走亲戚是唯一的热闹，所以满心欢喜、无比期盼。

如今生活节奏太快，人人忙碌奔波，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家庭、各自的烦恼。平日里各自忙碌，少有往来，久不沟通慢慢就没了共同话题。久而久之，曾经亲密无间的亲戚慢慢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相聚只剩客套，往来只剩应酬，少了真心，少了温情，少了烟火气息。

我们终于过上了小时候梦寐以求的富足生活，有吃不完的零食、穿不完的新衣、走不尽的便捷路途，随时可以见面、随时可以相聚。可我们再也找不回小时候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走亲戚的那份纯粹快乐了。

小时候我们盼走亲戚从来不止是盼一口肉、一颗糖、一件新衣服。我们真正期盼的是一大家族人聚在一起的热闹烟火，是长辈真心实意的疼爱，是亲戚之间毫无功利的温情，是简单纯粹、毫无杂质的亲情往来。那时候的亲情不看贫富、不看地位、不看条件。真心相待、真诚往来，简简单单、热热闹闹，质朴又温暖。

只是那种车马很慢、岁岁相依、烟火融融的旧时光再也回不来了。人到中年慢慢才彻底明白：小时候走亲戚是满心欢喜的奔赴；长大后走亲戚是身不由己的应酬。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走亲戚这件事本身，而是那个无忧无虑、满心赤诚的自己，是那段清贫却温暖、简单又热烈的旧岁月，是那份如今再也复刻不了的人间温情。

那些岁岁年年、奔赴山海的串门时光，那些揣着糖果、穿着新衣、满心欢喜的童年过往早已深深烙印在七零、八零后的心底，成为一代人独一无二、再也回不去的珍贵记忆。历经岁月才懂得最珍贵的从不是锦衣玉食、车马便捷，而是人间烟火温热，亲人岁岁相依。可惜年少时光一去不返，只留满心怀念，岁岁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