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众心学 第四十八节 ‍是是非非“灭人欲”

张云海

“存天理灭人欲”是儒家的基本伦理要求，也是备受现代人诟病的“封建糟粕”之一。记得我上高中那会儿批判孔老二，就经常拿这句话来说事儿。

不过当时究竟批了个啥，如今也想不起来了。大概是说这句话虚伪透顶，所谓“灭人欲”，实际上灭的是老百姓的“人欲”，而那些皇亲国戚和地主老财们却过着“骄奢淫逸”的糜烂生活。

虽然，这句话在中国已流传了2000多年（其精神源头可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的《礼记》），但它的确像个“歪理邪说”。

因为“灭人欲”这个提法太绝对：一个大活人，怎能没有一点欲望？如果人的一切欲望都没有了，除非这个人死了，或者变成了植物人。

但如果细究起来，今人未免有点冤枉了古人。因为从古到今，没有任何一位儒者说过要“灭绝一切人欲”这样的混账话。

孔夫子一辈子孜孜以求，甚至不顾文化人的体面，“忙忙如丧家之犬”，也要“克己复礼”（克去私欲，匡扶周礼），但他也确实说过“食色性也”这种很有人情味儿的大实话。

王阳明也经常把“去人欲”放在嘴边上。

弟子陆澄问：“何者为天理？”

王阳明说：“去得人欲，便识天理。”又说：“圣人之所以为圣，只是其心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杂。犹精金之所以为精，但以其成色足而无铜铅之杂也。”

然而遍览《王文成公全书》，却找不出一句“灭人欲”这种决绝的话来。

相反，王阳明也认为人的正常欲望是“人之常情”：“喜怒哀乐非人情乎？自视、听、言、动，以至富贵、贫贱、患难、死生，皆事变也。事变亦只在人情里。”

因此可以肯定地说，王阳明所说的“去人欲”，是指去除那些超乎人们正常需求的欲望，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贪欲。

然而，什么是正常的人欲，什么是过分的贪欲？要在二者之间划出一条清晰的界线，有时候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比如“知饥乃食”，本是人的正常需求和欲望。但若“有朋自远方来”，找个好馆子，吃点儿好的，是正常的欲望呢？还是贪欲呢？推而极致，前几年网络上疯传某部级高官经常光顾“人奶宴”，在常人看来匪夷所思，禽兽不如，但在他们那个小圈子里，却被看做一件很正常，甚至很值得夸耀的“美谈”。

以我所见，若要划清正常的人欲与过度的贪欲，可以借鉴古典自由主义关于自由的定义：“一个人的自由不能以损害他人的自由为前提”（大意如此）。同理，人的欲望也必须以不损害他人的欲望为前提。

人饿了要吃饭，这是很正常的欲望，但是你不能到饭馆里去偷、去抢，因为那样你就侵害了饭馆老板（赚钱）的欲望。

你当然也可以请朋友吃点好的，但不能用公款支付餐费，因为那样就损害了你单位员工乃至全体纳税人（获取报酬和公共服务）的欲望。

至于那位前部级高官吃“人奶宴”的欲望，它所损害的“他人的欲望”可就多了去了，这里无法一一细数。

比起这些声色口舌之欲，人还有一种更强烈，更可怕，但也更隐蔽的贪欲，那就是对名誉、地位和权力的贪婪与追求。因为这样的贪欲往往披着一件让人目眩的华丽外衣。

王阳明在《重修山阴县学记》一文中说：“……见孺子之入井而恻隐焉，率性之道也。从而内交于其父母焉，要誉于乡党焉，则人心矣。”

一个人见到小孩子坠落井中，心生恻隐，奋力营救，这本是出于天理良知，令人敬佩。但他把小孩子捞出来之后，却抱着小孩子在大街上横冲直撞，大呼小叫，恨不能让全村的父老乡亲都知道他舍己救人的壮举，这就从“道心”（天理）一下子降格为“人心”（贪慕虚荣）了。

500年后重读王阳明的这段话，不能不令人感佩这位大圣人的未卜先知。当今社会，那种“要誉于乡党”者，几乎遍地都是。

仅举一例：近来网上疯传某著名女歌星兼做了一些慈善事业，不但“要誉于国民”，而且利用“要”来的声誉，鼓动粉丝们为她的好哥们儿“走个面儿”。结果不但“面儿”没走成，自己的慈善基金会也被网民扒了个惨不忍睹。

再有，据中纪委和监察部通报：仅今年上半年，全国立案查处省部级（含）以上干部74人。这些贪官污吏，案底动辄几千万甚至上亿，可他们当年坐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的时候，哪个不是把“为人民服务”喊得惊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