淀波听雨忆旧年

颜夕

作者美篇号：5058207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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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淀子上落起瓢泼大雨。

今年的雨水格外繁密，淀子里的水涨了一大截，浑沉沉漫过岸边浅滩。雨密密麻麻砸向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我坐在老屋的屋檐下，瓦檐的雨水成串往下淌，在脚边溅起细碎泥花。漫天雨雾铺展开来，远处的来山沉在雨幕之中，只剩模糊静默的轮廓，静静伏在风雨里。

满耳哗哗的雨声。在外积攒下的紧绷并未就此消散，只是被漫天雨幕层层裹住，暂时压在心底。我就这么呆呆坐着，目光定定落在涨满的淀面上。

雨雾之间，桨声先一步穿破雨响，一道高大的身影慢慢靠近。是水生，划着舢子破开密雨，篙杆轻轻抵着滩涂，船底蹭过滩上软泥，船身晃晃悠悠靠了岸。

船刚泊稳，他便笑着开口：“哥，我给你带了最爱吃的五香花生嘞。”

他一边说，一边俯身从舢子里摸出鱼竿，袖口被雨水浸得潮乎乎的，眉眼间尽是闲不住的鲜活：“这雨下了一整天，在家呆得太无聊了，哥，咱们边吃边来钓鱼吧！”

我应声起身，去仓库翻出那根旧钓竿。竹竿古朴温润，布满常年摩挲留下的旧痕，是爷爷留给我的老物件。握在手里，竹身带着雨后沁人的凉意，年少在淀边消磨的种种时光，一瞬间都涌了上来。

我们在水边支起遮雨伞。伞外大雨滂沱，雨珠哒哒敲打着伞布，伞下拢出一方小小的安稳天地。像儿时无数个午后，受潮的五香花生散出淡淡的咸香，我们挨着水边坐下，安安静静垂钓。连日暴雨搅得淀水浑黄翻涌，水下泥沙翻滚，浮漂在浪波之间飘忽不定，即便是熟谙水性的本地人，也很难辨清水下的动静。

水生的钓技向来出众，不到两个时辰，桶里已经躺了五条活鱼，鱼尾沉闷地拍打着桶壁。我常年在外，早已疏远这片水域的脾性，纵然握着爷爷传下的钓竿，守着飘忽的浮漂许久，到头来也只钓上来寥寥一条。

望着雨雾笼罩的水面，水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藏着真切的惋惜：“今年淀子里的鱼比往年少多了哩，去年抓了不少电鱼的人嘞！可总还有人贪那点好处，专挑雨夜偷偷摸摸过来。”

听他这话，好些年前那个夏夜一下子浮到眼前。夜里闷得发燥，蚊虫嗡嗡绕着滩岸乱飞。我和水生在淀边玩耍，撞见两个人鬼鬼祟祟，趁着夜色，背着偌大的竹筐匆匆走远。待他们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我们凑近滩边才看清，这两人在淀子里偷偷布了地笼。笼筐里塞满大大小小的鱼虾，连指头大的幼鱼小虾都没能逃脱，腥气随着晚风漫了过来。

淀子养着一辈辈乡里人，村里人向来自发看护这片水域，最憎恶下地笼、电鱼这种断尽生机的行径。年少的我们又气又急，攥着所见的实情，当即跑回去告诉了爷爷和老罗叔。村里人本就一直留意淀边动静，得了我们报来的线索，爷爷和老罗叔便守在漆黑的淀岸，风吹露湿，一连熬了好几个通宵，终于拦下那两个偷渔的人，报了警，交由公安带走处理，收缴了几十个地笼，救下许多被困的鱼虾。那时候我们满心以为，只要惩戒了作恶的人，便能护住这一淀活水，让水里的生灵永远安稳。可如今看着眼前稀稀拉拉的鱼获才明白，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不是一次挺身而出就能彻底抹平。抓得住作恶的人，却消弭不了心底的贪念。

天色彻底沉落，雨依旧没有停歇。我们收拾好钓上来的鱼，生火烹煮。水生又炒了一盘山野蘑菇，烟火气混着雨湿气顺着风漫开来。

“哥，这是咱们山上的菇呢！前天我去山上采的！”

我笑着夸赞：“可以啊兄弟，你这手艺长进不少啊！”

水生听得欢喜，不好意思地摸着头嘿嘿傻笑，黝黑的脸上依旧是儿时那份憨厚直白。

灯下对坐，粗瓷酒杯被夜里的潮气浸得发凉。酒碗握在掌心，许多念头在心底翻涌。我是从这片淀走出去的第一个大学生，见过外头广阔的天地，离故土却一天天远了。水生留在这里，日日与淀水相伴，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片水域一点点改变。我说起在外的种种起落，那些奔波煎熬，水生听得十分认真，眼神坦荡赤诚。

“哥，我早就说你能有出息，你可是咱们淀子里第一个大学生嘞！俺爸老在我这边夸你嘞！”水生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望向窗外不停坠落的雨，心底漫开一层说不清的怅然。我闯出去，却无力守护记忆里的故土；水生留在这里，也拦不住这片淀水悄然改变。百般滋味压在心底，我也举杯仰头饮尽：“说实话兄弟，在外面闯荡的日子太累了，还是怀念咱们小时候的生活。”

雨不停歇，密密落满整片淀子。年少那份奋不顾身的守护，在外漂泊积攒下的满身疲惫，故土独有的温热安稳，尽数揉进漫天雨声。东山隐在浓重雨雾深处，淀水无声地向远方漫淌，那些落空的期盼、成年后的万般遗憾，都随着流水，融进了这场八月绵长的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