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河水韵(夏文瑶)的美篇(副本)

沿河水韵(夏文瑶)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 1, 1);">小四三子(文/夏文瑶)</b></p><p class="ql-block">“我阿婆用鼻子一闻,就知道我哪道题做错了,神了吧?”小四三子每日接送外孙女,陪读功课。有一回,她把鼻子贴到孩子作业本上说:“这题错了。”外孙女一检查真的错了。外孙女常常拿这件事跟别人炫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四三子,是我妹,比我小两岁,属龙。也许是习惯,也许是那种亲切的感觉,纵使到了当外婆年纪,我们仍会互唤乳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四三子还没降生时,我的哥哥,三岁夭折了,这是一家人藏在心底、说不出的痛。按排行,她本是老四,可哥哥不在了,她又顶上了老三的位置。加上妈妈在娘家排行老四,心里忌讳“四”这个字,不愿旁人这么叫她。一来二去,妹妹便有了个特别的乳名:小四三子。因为哥哥在时,我叫大三子,为了区别我,也会有人叫她——小三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我们总拿她的小名打趣,故意念叨“不三不四,不是什么好人喽”。她一听就急,涨红着脸哭着追着我们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生小四三子的时候,人们很是重男轻女,爸爸妈妈一心盼着添个男孩,可生下来还是个女孩。这样一来,我们家一顺溜就是三个丫头。在那时的苏北农村,小四三子的到来,是不受欢迎的,是令全家人失望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时候常听奶奶讲,妈妈生她以后,爸爸去奶奶家“报喜”。进门后,只是长一声、短一声地叹气,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萎靡不振。奶奶瞅着爸爸那样子,没等他开口就猜着了:“王玉又生个丫头?”<span style="font-size:18px;">(妈妈大名叫王运玉,奶奶说话漏风,叫成王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爸爸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丫头就丫头,”奶奶倒是想得开,“以后再生就是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语气里,大有不生出个儿子绝不罢休的架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儿奔多,财奔大。”小四三子出生前两天,二姨也生了个儿子。二姨一顺溜生了三个儿子,做梦都想生个闺女,偏偏天不遂人愿。看着襁褓之中皱巴巴的“赔钱货”,外婆动了心思。外婆和我爸妈商量把二姨家儿子换过来,这样两家皆大欢喜,都是儿女双全。左劝右说,爸爸妈妈起初犹豫不决,最后还是同意了。但二姨的公婆态度明确:“不换。凭什么我家的大小子换个丫头回来啊?”那时,儿子金贵。过了些日子,二姨那边又动了换孩子念头,可我爸妈这头又不同意了:“周围邻居、亲戚朋友都已经知道我们家生的是丫头了……”换子这事,最终没成,这段往事一直在亲友之间流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事后来就成了我们逗小四三子的“话柄”。每当她惹着了我们,我们就故意把这陈年旧账翻出来:“哪个不晓得,当初爸妈就差把你换掉……”只要一提这话,平日里如战斗机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四三子,瞬间就蔫了,没有了战斗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生下小四三子之后,妈妈心绪郁结,半点奶水都没有。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把她寄养在小学南边一户人家,由一位老人照料,我们后来喊这位老人刘奶奶。每天妈妈就用白菜心切得细碎煮粥,叫大姐送到刘奶奶家给妹妹吃。刘奶奶家离我们家就一截田远,过个小木桥就到。后来大姐说她每次都在路上偷吃上几大口,害得妈妈一直以为小四三子饭量挺大的,每一顿都能吃下一大钵子菜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四三子四岁那年冬天来到奶奶家的,那年我六岁。天寒地冻,圆圆的小脸,冻得通红,你只要惹了她,哭起来没完没了,脸都哭皴了,奶奶用歪歪油(蛤蜊油)把她小脸涂得油亮亮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姐妹俩一同住在奶奶家,村里人都唤我们“大小三子”,单独分开,我是大三子,她是小三子。小四三子性子比男孩还要野,聪明、反应快,小眼珠一转,就来一个小主意,精气神也好,不像喝菜粥长大的孩子,小四三子跑起来,头一埋,风扬起她的短发,两个小手向后翘,问我们:她像不像蝴蝶,像不像蛵蛵(方言,即蜻蜓),像不像肥机(飞机)?小徐爹爹(爹爹,方言爷爷的意思。小徐爹爹是我的继祖父)用赞许的口气说她像个“小土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农忙时节有件事我至今记得。那日,奶奶下田收割,到晌午也不见回家,我俩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哭着要去田里找奶奶,她很有主意地对我说:“大三子(她从来不叫我姐),我们去要饭么。”一听这话,我立即停哭:“怎么要?”小四三子说着就跑到屋里翻出两件破旧衣裳,她穿一件,让我穿一件。她又从凉棚里掏出一个破淘米箩,来到屋后折两根树枝,一人一根,当打狗棍。叫我脱鞋,光脚,我俩各自抓了把锅底灰往脸上一抹,我跟在她身后往村西头走。那边认识我们的人本就不多。再这样一来就根本没人能认出我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来到一家人家门口,小四三子主动上前央求:“爹爹奶奶,大爷大妈,行行好,求您给我们一口吃的吧,我们几天没吃饱饭了……”有人问你们父母呢,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嗯爸嗯妈(方言:我爸我妈)早死了。”引得一阵摇头叹息。人家给的,合口的我们当场吃光,不合口的就倒进人家猪食盆里,喂猪。没跑几家我们就吃饱了,还特意多要些饭菜给奶奶吃。奶奶收工回来,妹妹把饭捧到奶奶面前:“奶奶,我们吃饱了,您别烧饭,这里有饭呢。”奶奶好奇地问:“哪来的?”我们异口同声、自豪地说:“要饭要的。”当奶奶听说我们为了讨饭,谎称爸爸妈妈都不在人世,气得把我俩揍了一顿,告诫我们“看下次还敢瞎说。”可打完之后,奶奶想想也发笑。这件事成了大人口中的趣事,在小徐庄传了好多年。那年,她才六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妹妹主意多,嘴也快。奶奶说她是快嘴丫头。有一年,大年初一,村庄里有熏屋祈福的习俗。屋里烟雾缭绕,妹妹一早被烟呛醒,扯着嗓子问:“奶奶,你又煎方子(中药)给大姑喝了吗?”这一声喊出来,奶奶气得要打她,不知是不是巧合,据说那一年,大姑真喝了一整年的中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妹妹八岁来父母身边上一年级,她比我低一年级。记忆力极好,整个小学阶段,数学语文成绩永远稳居班级前一二名。整本课本,从第一课背到最后一课,连生字都能背上。合上书,她还能从头到尾,把语文课本里所有生字连同组词完整默写出来。而二姨家的小三子,这个时候说话还说不清楚呢。小四三子读书读得好,就是“娘”“狼”“狠”三个字,怎么都分不清楚。她把“狼来了”,读成“狠来了!”把“房东大娘”读成“房东大狼”。连大字不识的外婆都被她读笑了……</p><p class="ql-block">那时,我想要买铅笔、买小刀、买橡皮筋,都向爸妈要钱,要不到我就哭。妹妹从来不缺买这些东西的钱,偶尔,还借钱给我,我怀疑爸妈偏心。后来才懂,那时我们住在学校,学校的河堆上,河岸上开垦了不少土地,长了很多庄稼,也会养些鸡,鸡会生很多鸡蛋,到逢集的时候,就把粮食、鸡蛋拿到集上卖。妈妈叫大姐去卖,大姐嫌丢人不去,叫我去卖,我也抹不开面子,唯独小四三子大大方方地蹲在集市上吆喝叫卖,东西卖完,妈妈会奖励她一角钱、两角钱,小四三子口袋里总有余钱。在当时,她算得上我们姐妹里的“小富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四三子小时候常犯错误,犯了就挨妈妈打。妈妈打人特别狠,常用的“刑具”是鸡毛掸子。小四三子犯错,妈妈总找不着鸡毛掸。原来小四三子知道自己今天犯大错,早晚跑不了一顿打,在妈妈还没到家之前,她就先把鸡毛掸藏起来。次数多了,还是被妈妈发现,新账旧账一起算……</p><p class="ql-block">有一个夏天的早晨,轻风拂面。妈妈叫我和小四三子去河边抬水煮早饭。我们从河边抬着水往回走,走到邻居家门口,邻居家的小女儿是我们要好的伙伴,她正坐在那梳头,招呼我们过去一起玩,我们放下桶就去玩了。妈妈等水下锅等了许久,等不到我们,急急忙忙到河边寻找,看见我俩玩得正起劲,邻居家一光身的小男孩坐在我家水桶里戏水。见此情景,急性子的妈妈气不打一处来,气急败坏,没头没脑地揍了我们一顿。事后妹妹把我叫到一边,抹着眼泪和鼻涕,神情严肃、咬牙切齿地说:大三子,等我们长大了,这“阶级仇”(这回小四三子在心里跟妈妈结下了大仇,还上升到阶级仇了)一定要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小时候,我和小四三子是“对头子”,小吵三六九,大吵天天有。有一次不知为什么事,我们又杠上了。小四三子先打我一下,我还打一下,她又打我一下,我又还打一下……来回拉扯了不知多少个回合后,小四三子对着我目光坚定地说:“大三子,你记着,今天不管你打多少下,反正我收尾。”我一听,这么打下去也是白打,就很委屈地停手了。我和小四三子之间任何一次战斗,都以我失败而告终。手打不过,嘴说不过。我小时候叫“二铁嘴”,她叫“老有理”。我据理力争,她强词夺理。用奶奶的话说:“针尖对麦芒。”现在想想,我这辈子的所谓口才,全是小时候和小四三子练出来的。</p><p class="ql-block">小四三子初中快毕业时,爸妈为了减轻家里负担,打算让她和已经高中毕业在农村插队的大姐一起参加县里的针对定量户口和插队知识青年招工考试,文化成绩合格,就可以进国营大厂上班。大姐和她都没费劲,以高分考上了。关键时刻,小四三子说什么也不肯去上班,她一边哭一边数落爸妈:“你们就想我去做童工,你们就像资本家一样剥削我的劳动力。我初中还没毕业呢,就让我上班,去做一辈子挡车工。你们小时候想把我送人,现在又不想让我念书。你们重男轻女。人一辈子,工作的日子长呢,读书的时间就这么几年(这话是听大姐说的)。我要念高中,要上大学……”没法子,爸妈思量再三,怕这丫头将来记仇,只好又让她继续念书,后来她考上了县重点高中。那年我们乡考上县重点高中只有三人,其中两个是男生。</p><p class="ql-block">那年头,高考本科录取率很低,小四三子高考没达到本科分数线,只够技校分数。听旁人说读技校和定量户口招工是一回事,都是吃的国家饭,端的铁饭碗。从小挨过饿的爸爸就劝她上班,不要念书:“满肚文章不能充饥”。小四三子坚决地说:“不想招工,想出去,去见世面。”她瞒着爸妈自己填了志愿,去南方大城市读了技校,毕业后分配在县城一个很有名的大公司上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计划经济时期的这个公司是个人人羡慕的好单位,买冰箱、彩电、自行车都要计划,亲戚朋友谁家孩子结婚了都来找她买这些东西,她都帮着买,爸妈也觉得脸上有光。</p><p class="ql-block">那一年,单位会计岗位要招考助理会计师,不少干部子女找关系要名额去考,小四三子找领导说她也想去考,领导说会计已内定,就这几个人里选拔,你考上也当不了会计。她说“您就让我去考看看,我不一定考得上。如果我考上也不争岗位,就想考个证。”领导同意了,最后托关系的一个没考上,唯独她拿到了助理会计师证,没当成会计,做了公司出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到适婚年纪,她和一位年轻现役空军相爱成婚,军人假期少,布置新房,采买物件,大大小小筹备婚礼的事都是她一个人操持,只有婚假才回来完婚,又匆匆归队。她毫无怨言,她理解军人的难处。婚后独自带女儿,女儿感冒发烧生病,都是她一人抱着半夜三更往医院跑。她一边带孩子,一边上班,还挤出时间学习会计专业知识,报名读了函授本科。因为不断努力的学习,她又拿到了会计师证。凭着一身本事,那年企业改制,她从县城调到市局下属单位上班,才和已经退役的丈夫结束了长达几十年的分居生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个曾经说长大要报仇的小四三子,长大后成了最孝顺爸妈的人,她最理解妈妈当年的辛苦和不容易。婚后隔三差五带着东西去看望爸妈。爸爸妈妈笑着感叹:“得亏当年没把你换掉啊”。2013年,爸妈一起生病住院,姐妹四人轮流值班,她每天都来医院,无论多忙,都天天来。一天不曾间断。她说:“一天不来看爸妈,心里会慌慌的”。她是父母病床前的孝顺女儿,是父母最暖心的小棉袄。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而今,小四三子的女儿已是大学教授,她也活成了外婆。所谓鼻子能“闻”作业题,她遗传了母亲的眼睛——高度近视加散光。她也活成了母亲王运玉的样子。不甘宿命,努力向上。</p><p class="ql-block">你们怎么也想不到,小四三子小时候有个非常文静、十分娴雅的大名——夏文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