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老门西幽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散文/熊克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凤凰台上凤凰游,</p><p class="ql-block">凤去台空江自流。</p><p class="ql-block">吴宫花草埋幽径,</p><p class="ql-block">晋代衣冠成古丘。</p><p class="ql-block">三山半落青天外,</p><p class="ql-block">二水中分白鹭洲。</p><p class="ql-block">总为浮云能蔽日,</p><p class="ql-block">长安不见使人愁。</p><p class="ql-block"> 这首气韵高古、格调悠远的七言律诗《登金陵凤凰台》,是唐代诗人李白(字太白)于唐朝天宝六载(747年)南游金陵(今南京)、登临凤凰台时的传世名作。此诗与唐代另一位诗人崔颢创作的《黄鹤楼》并称为唐诗登临题材的“双璧”,也一同被后世推崇为唐人七律的压卷之作,尽显盛唐气象。</p><p class="ql-block"> 李白的这首登临怀古名篇,几乎所有古诗词爱好者都耳熟能详,可藏在诗里的那座“凤凰台”背后的悠悠典故,却少有人细细探寻。</p><p class="ql-block"> 据清代史志学家陈作霖编撰的《凤麓小志》记载,南朝宋元嘉年间,曾有五彩凤凰携百鸟栖止于建康(今南京)城西南隅的一座山冈上(今南京市老门西风游寺一带),朝廷因这桩祥瑞之事,先将当地定名凤凰里,又在山冈上筑造凤凰台,这座山冈也随之得名为凤台山。后来诗人李白登临此处,留下堪称千古绝唱的《登金陵凤凰台》,从此这里便成了金陵城最富传奇色彩的经典胜迹之一。</p><p class="ql-block"> 此后千余年里,凤凰台屡经战火,数次毁坏又数次重建,明代之后便渐渐荒废,最终在清朝咸丰三年(1853 年),彻底毁于兵燹。</p><p class="ql-block"> 如今,古凤凰台的地面建筑早已不复存在,仅存的部分地下遗址,位于南京市老门西凤游寺47-2号附近,作为纪念性标识得到保留。</p><p class="ql-block"> 上文提及的“老门西”(该名称为明清以后形成的民间地理称谓),是以贯穿中华门(古称聚宝门)城堡的中华路为界——中华门城堡西侧的大片历史文化街区,民间俗称老门西;而城堡东侧的大片历史文化街区,则是遐迩闻名的“老门东”。</p><p class="ql-block"> 相较于知名度颇高的老门东,与之一街之隔的老门西,却是多数本地人与外来客都倍感陌生的隐世角落。</p><p class="ql-block"> 不妨这样说:老门东是铺展在游人眼前的光鲜“今生”,老门西则是沉在时光深处的深情“回眸”。它藏在凤凰台的落日余晖里,隐于杏花村的烟雨朦胧中,用一条条曲折幽深的巷弄,串联起从六朝到民国的风云往事,等待着有心人去细细品读那份沉淀千年的厚重与从容。</p><p class="ql-block"> 在传统认知里,老门西并非严格的行政划分,而是一种文化地理概念。</p><p class="ql-block"> 据唐代学者许嵩编撰的《建康实录》及《凤麓小志》记载,老门西前身是古长干里的重要组成部分,始于春秋末年(公元前472年)的“越城”,历经秦、汉、六朝、南唐、明清,汇聚了风台园(后改名魏公西园、六朝园、愚园)、凤凰台、瓦官寺(后改名升元寺、崇胜寺、风游寺)、遁园(遯园)、竹林园、石巢园等文化地标,以及殷高巷、高岗里、花露岗、杏花村、饮马巷等古街巷。与经过商业化改造的老门东不同,老门西更多保留了原生态的民居肌理和市井生活风貌。</p><p class="ql-block"> 据现存地理与文献记载,老门西历史街区的大致范围可清晰勾勒:东倚中华门与中华路,和老门东隔着千年瓮城遥遥相望;南与西被明城墙温柔环抱,墙外便是流淌至今的外秦淮河;北与升州路接壤。全长约十华里的内秦淮河,恰好有五华里的河段贯穿老门西全境,最终经西水关汇入外秦淮河。这里还藏着一段被不少人忽略的地理往事:唐代中叶以前,今老门西西段的明城墙尚未修建(明初洪武年间才筑),其西界濒临外秦淮河主航道与浩荡东去的长江故道 。江中露出水面的那片沙洲<span style="font-size:18px;">(今南京市建邺区莫愁湖至南湖一</span>带),正是古籍中明确记载的“白鹭洲”。后来江水慢慢退去,这片水堿变成了河漫滩、低洼地,成为进出江宁(即南京)城的水运要冲。据说,当年诗人李白、杜牧(字牧之)都曾在此系舟登岸。“太白”踏阶而上,在凤凰台上临风长啸,字句随云落进千年诗卷;“牧之”则循着牧童遥指的方向,踏入酒旗招摇的杏花村,醉笔一挥,一首题为《清明》的千古名篇就此传世。</p> <p class="ql-block"> 老门西与南京其他历史文化街区(如夫子庙、老门东)最显著的不同,在于它没有统一的规划边界和封闭的景区围墙,长期以开放式原生社区形态存在 。</p><p class="ql-block"> 穿过中华门的厚重城阙,向西一步,便跌进了时光的褶皱里。这里没有夫子庙的喧嚣,亦无新街口的流光溢彩,只有青砖黛瓦间流淌的静谧与深沉。南京的老门西,是一卷泛黄的线装书,页角微卷,墨香犹存,藏着金陵最原本的肌理与呼吸。</p><p class="ql-block"> 时值丙午年肇秋,趁着天高气爽,笔者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走进了藏着半部古城往事的老门西。梧桐交荫,日光穿叶而下,在地皆成碎锦,人行其间,影随步移,一场关于古城记忆的漫步,便顺着这蜿蜒的巷陌缓缓铺展开来。没有预设的路线,也不必赶时间,只想顺着巷弄的走向慢慢走,在每一块被岁月磨亮的青石板、每一扇爬着青苔的院门边,好好感受老门西独有的静谧之“幽”,和刻进烟火肌理里的岁月之“情”。 </p><p class="ql-block"> 老门西的“幽”,首先幽在巷弄的曲折深邃。来凤街、仙鹤街、孝顺里、鸣羊街……这些名字本身就带着古意,仿佛轻轻一唤,就能惊动沉睡百年的往事。巷子窄而长,两旁是高耸的马头墙,墙皮斑驳,苔痕上阶绿。阳光很难完整地铺满地面,大多是被屋檐切割成细碎的金箔,洒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上。走在其中,脚步声会被吸音般的寂静吞没,唯有风穿过弄堂时发出的低吟,像是在诉说着往昔的繁华与落寞。这里曾是达官显贵的悠居之地,南唐官宦韩熙载曾在此夜宴宾客;明代学者顾起元曾在“遁园”中闭门谢客。如今,豪宅深院已化作寻常百姓家,但那股子文气与傲骨,却似乎渗入了每一块砖石之中,挥之不去。</p><p class="ql-block"> 据北宋文学家、史学家欧阳修撰写的《新五代史》、南宋文学家、史学家陆游撰写的《南唐书》记载,韩熙载是山东青州籍的三朝元老,在南唐官至中书侍郎(相当于副宰相),本有治国才干,早年还曾立下“北伐中原”的志向。到南唐后主李煜在位时,北方的宋朝强势崛起,南唐国势风雨飘摇,李煜一方面对来自北方韩熙载既赏识其才、想拜他为宰相挽救危局,另一方面又对他的北方人身份百般猜忌,生怕他有二心。</p><p class="ql-block"> 韩熙载早已看透南唐大势已去,也清楚李煜对自己的不信任,为了避免被拜相后卷入政治漩涡、最终沦为亡国宰相留下千古笑柄,他选择了自污避祸:在金陵城西南一隅的府邸中广蓄歌伎,夜夜大宴宾客,装作醉生梦死、不问国事的放浪模样,以此打消李煜的猜忌。</p><p class="ql-block"> 李煜听闻韩熙载夜夜笙歌、生活荒纵,半信半疑,又不便亲自前往臣子府邸窥探,于是在北宋开宝元年(968年),李煜委派画院待诏顾闳中作为密使,潜入韩府暗中观察夜宴的全过程。韩熙载一眼就看穿了顾闳中的来意,索性将计就计,在宴会上尽情表演,一边和宾客推杯换盏,一边亲自为舞伎王屋山击鼓伴奏,袒露衣襟听女乐合奏,全程摆出一副沉湎声色、毫无政治野心的姿态。顾闳中凭借过人的观察力与惊人的记忆力,将韩熙载夜宴的全部细节目识心记,回去后落笔绘就出传世名作《韩熙载夜宴图》,把这场暗藏深意的夜宴场景,永久定格在中国绘画的历史长卷之中。</p><p class="ql-block"> 李煜看完这幅记录夜宴全过程的画作后,认为韩熙载确实沉迷享乐、不堪为相,就此打消了拜他为相的念头,韩熙载也借此躲过了政治猜忌的危机。北宋开宝三年(970年),韩熙载病逝,享年69岁,得以善终。李煜追赠他为左仆射、同平章事(宰相)。北宋开宝八年(975年),北宋大军攻破金陵,南唐最终灭亡,之前发生在韩熙载府邸的夜宴,也成了南唐小朝廷覆灭前最具代表性的历史注脚。</p><p class="ql-block"> 顾闳中绘制的经典名作《韩熙载夜宴图》作为唯一传世图像证据,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成为研究南唐社会、服饰、乐舞及政治心理的重要史料 。</p><p class="ql-block"> 这里需要说明一下,南唐时期的金陵,还没有“老门西”这一现代地名概念,据史料考证,韩熙载当年的府邸就位于今老门西古凤凰台东侧,鸣羊街南段,这里在南唐时属于朝廷官舍集中区,与他同朝的大臣孙晟、宋齐丘等人,也曾在这里居住。</p><p class="ql-block"> 历经千年城市变迁,韩熙载府邸的原有建筑早已荡然无存。如今该区域已成为传统民居街区,仅以“韩熙载旧居遗址”之名被列入老门西文化地标记忆名录,尚未设置实体遗址标识。</p> <p class="ql-block"> 据清代文学家路鸿休与友人汪檥共同辑撰的《帝里明代人文略》及《凤麓小志》记载,明朝万历四十年(1612年)的秋末,应天府(南京)老门西凤凰台东侧、杏花村畔曾有一座幽静雅致的私人园林,名为“遁园”(亦作“遯园”),遁园面积不大,占地面积约1.13 万平方米,但景致清雅,设有小石山、横秀阁、耕烟阁等胜景,体现文人“远俗状”的审美追求。</p><p class="ql-block"> 遁园的主人顾起元,字太初,自号遯园居士 (“遯”通“遁”,寓意息机谢事、隐逸避世),是明朝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戊戌科的探花,官至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其为人刚正不阿,为官清正,但因目睹朝政腐败,加之淡泊名利,在年过半百之时,便决然辞官归隐,回到故乡南京筑园隐居。</p><p class="ql-block"> 据明末清初史学家邹漪撰写的《启祯野乘·顾文庄传》记裁,顾起元归隐后,朝廷曾七次下诏征召他回京任职,顾起元均予以辞拒。这种“七出七辞”的经历,生动诠释了他“闭门谢客”背后的政治态度与人生选择。他不愿同流合污,选择以林泉自赏,保持士大夫的气节与独立人格。此时的“闭门”,既是对浑浊官场的疏离,更是对内心清净世界的守护。</p><p class="ql-block"> 虽然顾起元拒绝了官场的宾客,但他并未拒绝文化与知识的交流。相反,“遁园”成为了当时文人雅士、故旧亲友聚集的清谈之所。他在归隐期间撰写的《客座赘语》史料笔记,其书名正是由此而来:“客座”指来访的客人,“赘语”意为多余的话,实则是谦称自己记录的闲谈内容。</p><p class="ql-block"> 在遁园的静谧环境中,顾起元常与访客促膝长谈。这些客人多为熟悉南京掌故的老者、游历四方的学者或关心民生的友人。他们争相讲述往迹近闻,既有惊奇诞怪之事以助欢笑,更有大量关于地方史地、风土人情、社会弊端的真实见闻。顾起元便在一旁静心聆听,同时对内容逐一考辨、记录。这种“闭门而不塞听”的开放状态,让遁园成了一座鲜活的信息宝库,无数散落在民间的历史碎片,都在这里被悉心收集、留存。每每访客离去,顾起元便把当日记下的零散笔记梳理归类、汇编成卷,最终完成了被誉为“明代南京城市生活百科全书”的《客座赘语》。全书共十卷,计四百六十七篇,内容丰富多彩,无所不有。例如,他在书中对南京的山川形胜、名胜古迹做了大量严谨细致的文献考证,其中尤以对六朝时期都城四至范围的辨析最具代表性,直接纠正了前代学者沿袭已久的错误观点,充分展现出其深厚的文献功底与历史洞察力。与此同时,书中还以生动鲜活的笔触记录了明代南京的市井百态,举凡方言俚语、服饰流变、饮食风物、水陆之道、名人传略、名人轶事等内容均有涉及,为后世留下了一幅鲜活的明代南京社会生活图景。</p><p class="ql-block"> 明朝崇祯元年(1628年),顾起元在他亲手营建的遁园中溘然长逝,享年64岁。此后数百年间,遁园的残迹静静伫立在南京的市井烟火里,到了清末民初便逐渐走向败落。1972年,位于今老门西花露岗39号的遁园遗址因工业建设被征用,地面遗存彻底消失。旧日门侧的墙垣中,还嵌着一方“明顾文庄公遁园旧址”的石碑。而那块镌刻着他面容的“顾文庄公像碑”(国家二级文物),如今妥藏于南京博物院的展柜之中,隔着数百年的尘烟望去,我们仍能接住这位闭门著书的老人投向南京城的那片温柔目光。</p> <p class="ql-block"> 在老门西遁园附近还有两座建于明代的知名私家园林,一座是建在五福里的“万竹园”;另一座是建在饮马巷(古称司库坊)的“石巢园”。</p><p class="ql-block"> 万竹园始建于明朝嘉靖年间(1522年至1566年),由明朝开国第一功臣徐达的后裔徐继勋兴建。它最初是徐继勋的宅园(亦称徐四锦衣东园),园内遍植修竹,绿意森森,因此得名万竹园,是当时老门西颇具代表性的私家园林。</p><p class="ql-block"> 明代文学家王世贞曾游万竹园并记载其布局:“园中有厅堂、高台、假山、朱楼,环境清雅”。清末史志学家陈作霖则形容园中景象为“幽篁成荫,群鹭飞翔”,可见其幽静与自然生机。</p><p class="ql-block"> 明朝万历年后徐氏家业衰败,万竹园部分地块易主辞官归乡的张文晖和王尧封,二人将其改建为私家园林,定名“佚园”。传说,张文晖常在此举办灯会,盛况空前,为万竹园再添风雅。到了清朝顺治七年(1650年),进士邓旭(邓元昭)购得整座万竹园,成为金陵邓氏世居之地。邓家在此建藏书楼“青藜阁”,藏有万卷典籍,是金陵士族文化的象征之一。至民族英雄邓廷桢(两广总督,与林则徐共同禁烟)一代,万竹园更是名扬天下。邓廷桢曾写诗深情追忆:“吾家万竿竹,籊籊绕清池。红日不到处,绿云无尽时。”</p><p class="ql-block"> 清末民初,万竹园渐渐破败荒芜。</p><p class="ql-block"> 1953年,万竹园旧址因工厂筹建被占用,这座曾经声名远播的名园就此消逝,仅余下邓氏家族遗留的部分石刻被妥善保存。时至今日,它的旧日风貌仍留存在老门西居民的记忆与相关文献记载之中。</p><p class="ql-block"> 石巢园始建于明朝崇祯九年(1636年),由南明福王(弘光)时期的兵部尚书兼右副都御史、明代著名戏曲作家阮大铖建造。园名以他的号“石巢”命名。与万竹园的清幽不同,石巢园平添了几分戏剧性的传奇色彩。</p><p class="ql-block"> 传说,石巢园由明代造园大师计成设计督建 。石巢园的面积不大但布局精巧,园内老树小池相映,古趣盎然,亭台、池水、假山一应俱全。民国初年的手绘遗址图显示,园林分东西两部分,东侧是住宅区域,设有跑马厅、水榭、花厅、书房,西侧以水景为主,分布多处荷花池,搭配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园内建有的“咏怀堂”既是陈大铖的居所,也是其创作戏曲、蓄养家伎排练戏曲的场所,曾被誉为金陵名园之一。</p><p class="ql-block"> 阮大铖虽侧身南明弘光王朝的官宦之列,却在戏曲领域展露惊人才华。他于自家园林中蓄养声伎、寄情梨园以遣怀自娱,亲手排演的《春灯谜》、《燕子笺》、《双金榜》和《牟尼合》四部传奇,皆以精巧双线结构铺陈情节,曲辞雅致蕴藉,尤善将古典诗词典故巧妙融入曲文,至今仍是戏曲史上不可多得的名作。明末清初文学家张岱观其家班演出后,更是盛赞其曲“句句出色,字字出色”。</p><p class="ql-block"> 清朝顺治二年(1645年),清军南下攻克南京,阮大铖逃离石巢园。这座私家园林失去原主人后,随即走向荒废。</p><p class="ql-block"> 清朝顺治三年(1646年),阮大铖在钱塘(今浙江杭州一带)向清征南大将军博洛部投降。后随清军入闽,途经仙霞关时坠崖身亡。</p><p class="ql-block"> 清朝乾隆年间(1736年至1796年),石巢园被著名学者、藏书家孝廉陶湘购得,改名“陶家花园”,经整修后一度恢复生机。</p><p class="ql-block"> 民国初期(1912年至1927年),石巢园已显破败,仅存残塘、老藤及几块山石 ,满是岁月侵蚀后的沧桑感。</p><p class="ql-block"> 1953年后,石巢园旧址因筹建工厂被占用</p><p class="ql-block">,原建筑彻底拆除,如今地面已无遗迹可寻,仅存于文献与回忆图中 。</p><p class="ql-block"> 石巢园虽然消失了,阮大铖也因丧失民族气节最终沦为叛臣,但他在戏曲方面的才华,仍是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也使其成为老门西重要的历史文化符号。</p> <p class="ql-block"> 老门西的“情”,一半藏在邻里间的烟火温情里,一半浸在岁月沉淀的历史厚重中。“同乡共井”的古训代代相传,早已把命运与共的底色刻进了这片土地。从前这里不分高低,达官贵人与贩夫走卒比邻而居,同饮一口井水,共享一方天地。杜牧沽酒的杏花村轶闻,沿着老巷的青石板缓缓漫开;饮马巷的旧传说,在檐角风铃声里代代流转;辛弃疾拍遍栏杆的壮志,都顺着亭柱的缝隙渗进了城墙里;愚园的一窗幽静,悄悄藏着百年未散的闲意。脚下每一块青石板、身旁每一口老井,都载着南京绵延千年的文脉。它不张扬、不喧闹,以独有的从容与包容,日复一日上演着最真实的市井故事,让你在慢下来的时光里,伸手就能触碰到这座城市最温热的脉搏。</p><p class="ql-block"> “同乡共井”是老门西的一条历史街巷。这条南起陈家牌坊,北至饮马巷,全长约50米的古巷藏着一段跨越千年的南迁历史往事,是南京城最有温度的历史印记之一。东晋建武元年(317年),东晋名相王导在此掘井,供从中原南迁的士族与本地居民共享水源、同舟共济。这一举措不仅化解了资源短缺引发的潜在冲突,更奠定了老门西人包容宽厚、无私奉献的精神底色。后来名相谢安延续这份“同舟共济”的理念,后人在古井旁修建谢公祠,“同乡共井”的名字便由此流传下来,成为南迁族群凝聚的文化符号。这口历经沧桑的古井,不仅是生活的源泉,更是民族团结与文化融合的实物印证,象征着不同地域、不同背景的人们在此结为“同乡”,福祸相依,生死与共。</p><p class="ql-block"> 如今,“同乡共井”已超越单纯的地理概念,成为南京城市记忆中的重要文化符号。它既承载着老门西“曲巷斜街”间浓郁的烟火气,也记录着无数普通人的悲欢离合与守望相助。</p> <p class="ql-block"> 据宋代《太平寰宇记》、明代《金陵历代名胜志》记载,南朝刘宋时期,建康城(今南京)西南隅凤凰台东侧、花露岗南侧的低丘地带,曾广植杏树,间栽竹丛。每至春暖花期,杏花漫坡、竹影掩映,景致如画,“杏花村”之名便由此而来。此地毗邻秦淮河与长干里,自春秋战国时期便有先民聚居,到六朝时手工业已十分兴盛,不仅是云锦织造的重要产区,还酿出了声名远扬的上品佳酿“金陵春”。彼时,村内酒肆林立,酒旗飘扬,文人雅士常常汇聚于此开怀畅饮,素有"来到杏花村,不饮也醉人"的美誉 。</p><p class="ql-block"> 唐朝大和七年(公元833年)春,唐代诗人杜牧结束在宣州的沈传师幕府任职,应淮南节度使牛僧孺的邀约,从宣州出发前往扬州担任掌书记,途经江宁(今南京)凤台山下的花露岗、杏花村附近,时近清明,细雨沾衣,道上行人皆带几分春愁怅惘。他触景生情,向路旁牧笛斜倚的童子问询酒家去处,牧童抬手指向烟霭深处的杏花村,一面酒旗正顺着风势轻轻飘扬。正是这幅朦胧图景,让在清明雨丝中踽踽独行的诗人寻得慰藉,就此写下那首题为《清明》的经典七言绝句:“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p><p class="ql-block"> 这首诗没有局限于祭扫的哀痛,而是把清明时节江南的烟雨质感、行人的复杂心绪,连同那一点藏在愁绪里的、对烟火暖意的期盼,全都揉进了短短的二十八个字里。它跳出了一般节令诗的刻板抒情范式,把个人的仕途失意、世人共有的生死感慨,都藏进了一幅人人都能共情的清明烟雨图里。也正因这份跨越千年的共通情绪,让这首经典诗作自南宋《千家诗》收录后,流传至今,成了所有中国人刻在记忆里的清明符号。 至明清时期,老门西杏花村的景致始终为人称道。清代“金陵四十八景”中“杏村沽酒”一景,就是指这里。</p><p class="ql-block"> 值得一提的是,尽管学界对《清明》一诗的作者归属,以及诗中“杏花村”的具体所在地尚存争议,但南京作为六朝古都,其深厚的历史底蕴,与杜牧的行迹记载高度契合。据史料考证,杜牧于唐朝大和七年春确实途经江宁;且早在五代十国时期,金陵(南京)民间便已流传杜牧在此沽酒杏花村的故事。南宋诗人杨万里、万俟绍之等人的诗作中,也明确提及了南京杏花村的相关景象,进一步佐证了这一文化记忆的传承脉络。因此,对于《清明》一诗而言,即便后世围绕其作者与创作背景多有考据辨析,也丝毫无损于它穿越千年时光的动人温度。</p><p class="ql-block"> 清末民初,老门西杏花村日渐荒圮,景观不再。</p><p class="ql-block"> 1958 年,老门西杏花村原址变为学校与民居,实体村落与酒肆彻底消失 。</p><p class="ql-block"> 2022年底,古杏花村遗址入选“门西24景”且位列第二,成为官方认定的重要历史文化地标,是南京城南留存千年的文化记忆载体。</p><p class="ql-block"> 如今,老门西古杏花村随着南京老城更新计划的推进,在文保优先的原则下逐步重现历史风貌;当地园林建设管理部门已在明城墙两侧补植杏花树,并在西干长巷公园内建有杏花亭,以此留住这份承载着江南春意与唐诗韵味的珍贵文化意象。</p> <p class="ql-block"> 清代地方文献《金陵揽胜诗考》中留有这样一段传闻:南宋建炎三年(1129年)十二月初四,金军统帅完颜宗弼(金兀术)率军攻破建康(今南京)城,一路紧追此前南渡驻留于此的南宋开国皇帝赵构(史称宋高宗),意图将其擒获。赵构闻讯,即刻率领身边随从避开通衢大道,沿僻静小路向建康城南门(今中华门)方向仓皇撤离。行至镇淮桥西的巷口时,他的坐骑忽然焦躁嘶鸣,驻足不肯前行。随行侍从判断马匹是长途奔袭后干渴难耐,可巷中一时找不到汲水器具,只得牵马到附近百姓家的淘米水缸边,让马痛饮一番。饮足水的骏马很快恢复平静,一行人也借此有惊无险,顺利从南门脱身。这段经历流传开来,这条小巷便得名“饮马巷”。该巷旧时分为库司坊、饮马巷、小门口三段,后于1950年正式合并,成为一条东起钓鱼台、西至磨盘街的完整街巷,沿用“饮马巷”之名至今。这个故事虽属民间传说,并非正史记载,却沉淀为南京这座古都的鲜活历史记忆,这个带着马蹄印记的巷名,也成了老门西市井文化里极具辨识度的重要符号。</p><p class="ql-block"> 南宋淳熙元年(1174年)深秋,时任江东安抚司参议官的豪放派词人辛弃疾,缓步登上建康(今南京)城下水门城头的赏心亭(遗址位于今老门西的西水关城垣上)。他伫立亭中北眺,长江奔涌天际,中原故土遥遥在望,眼前正是“楚天千里清秋”的寥廓景致,心底却漫上一层化不开的苍凉。</p><p class="ql-block"> 南归十二载,辛弃疾屡向朝廷进献《美芹十论》、《九议》等抗金复国良策,却因主和派排挤,仅任地方闲职,无权参与军事决策,报国无门。此刻,半生漂泊的沉郁与国势倾颓的悲慨一并涌入胸间,他提笔落墨,将满腔郁愤倾泻而出,就此留下这首千古传诵的“英雄之词”——《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p><p class="ql-block">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p><p class="ql-block">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p><p class="ql-block"> 这首词的白话译文:辽阔的南国秋空千里冷落凄凉,江水向天边流去,极目遥望远处的山岭,只引起我对国土沦落的忧愁和愤恨,那群山就像女人头上的玉簪和螺髻。夕阳西下之时落日斜挂楼头,孤雁悲啼声里游子悲愤压抑。我把腰间的吴钩(曲刀)看了又看,把楼上的栏杆都一一拍遍,却没有人领会我此刻登楼的心意。</p><p class="ql-block"> 不要说鲈鱼肉丝鲜美,秋风呼呼刮满天,我怎会像西晋的张翰,只为一时思乡就弃官归隐?像许汜那个样只为自己购置田地房产,怕是羞于面对才气盖世的刘备。只可惜时光匆匆流逝,国家仍在风雨飘摇之中,北伐遥遥无期,正像桓温当年慨叹的那样,树都已经长得这么高大!又能请谁唤来身着红巾翠袖的歌女,为失意的英雄擦去泪水。</p><p class="ql-block"> 这首被词家誉为‘豪放中见沉郁’的典范之作,以秋日登高为背景,借“楚天千里清秋”的壮阔意境与“栏杆拍遍”的细节刻画,把个人壮志难酬的悲愤升华为对时代的沉痛反思。其最具独创性的艺术手法 ,正在于“摧刚为柔”的巧妙运用:上阕以“玉簪螺髻”喻远山含愁,下阕借“红巾翠袖”反衬英雄悲情,刚柔并济中尽显沉郁顿挫的艺术张力。词中“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树犹如此”等句成为后世传诵的经典,前者以动作描写外化内心的激愤,后者化用典故道尽时光之叹。 </p><p class="ql-block"> 清代词家陈廷焯评其“纵横豪宕,而笔笔能留”。</p><p class="ql-block"> 近代思想家、文学家梁启超则称其“回肠荡气,至于此极”,足见其在宋词史上的里程碑地位。</p><p class="ql-block"> 跳丸日月,八百余年倏忽而逝。赏心亭早已从建康城下水门的城头上隐去踪影,可那一日铺天盖地的千里清秋,那柄被掌心反复摩挲的吴钩,以及那被拍遍的栏杆,已借辛弃疾之词,铸入中华文化的肌理。每一个读过这首词的人,都仿佛能隔着时光听见——那个江南游子正立在落日楼头,将半生的壮志与未酬的怅惘,全都揉进了那声无人会意的长叹里,化作千古绝响,在秦淮河畔久久回荡。</p> <p class="ql-block"> 凤凰台下,一园藏愚。老门西的深巷里,鸣羊街的青石板路顺着花露岗的缓坡,慢慢铺向巷陌深处。风掠过巷口百年梧桐的浓荫,抬眼便撞见愚园(亦称胡家花园)的飞檐翘角,像从六百多年的旧时光里,悄悄探出来的半幅剪影。这里正是李白当年登高长啸,吟出“凤凰台上凤凰游”的凤台山故址,唐代的风曾拂过诗仙的宽大衣袂,明代的云也曾栖在徐达后裔“西园”的亭角,直到清代的胡恩燮踏过这片荒草漫阶的土地,才为这方山水,轻轻落下了一个“愚”字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愚园的历史最早可追溯到宋代,始初名叫“风台园”,园内有南轩、览辉亭等景点,为愚园历史之实始 。其所在的古凤台山历来是名流聚集畅游、吟诗作赋的风雅场所。</p><p class="ql-block"> 明朝成化元年(1465年),明朝开国第一功臣徐达的五世孙、袭封魏国公的徐俌,将原宋代的凤台园改建并更名为“魏公西园”(又称五府园)。其孙徐继勋继承后,因其官至锦衣卫指挥使,遂将这座园子改名为“徐锦衣西园”。明末时期,徐家将园子易主安徽商人汪氏,改名为“汪园”。后汪氏将园子转让给兵部尚书吴用先 ,园子更名为“六朝园”(亦称吴家花园)。园内留存有宋代皇帝赵祯(史称宋仁宗)手植赐给方士的古柏,还有宋代遗留的“六朝松石”,是当时金陵城内极富盛名的园林,水石景致冠绝一时。</p><p class="ql-block"> 清同治十三年(1874年),在苏州府候补知府任上蹉跎辗转多年的胡恩燮,终以奉养老母为由辞官归乡,倾尽全部家资,购得早已荒废的明代魏公西园旧址,随即携老母迁居于此。彼时,这里瓦砾纵横,荒草没径,唯有几株老柳斜斜探向残塘水面,旁人见了只觉满目萧疏,他却于残垣断壁间窥见了天造地设的山水格局:背倚花露岗,前有清池映波,山环水绕,全然是天然生成的形胜之姿。他依循苏州园林的造园旨趣,顺山势栽竹,沿池岸架桥,叠玲珑之石为丘,凿低洼之地成湖,历时数载营构,终于在清朝光绪四年(1878年)落成此园。园内布设三十六处胜景,一时名动两江,成为晚清时期江南极富声望的私家园林。昔日同僚友人笑他弃官禄、隐于市井,他便索性以“愚园”为名,亲题匾额注云“以愚名者,乐山水而自晦于愚也”,将半生宦海沉浮的感慨尽数藏进这一个“愚”字里:不追世人趋之若鹜的精明捷径,只守着这一方烟火园林,陪母亲在檐下堂前,慢慢数遍四季的春生夏长。</p><p class="ql-block"> 中华民国四年(1915),胡恩燮嗣子胡光国对愚园进行增地扩建,在原有三十六处景的基础上陆续添设三十四处新景,最终形成“前后七十处景”的完整格局。 </p> <p class="ql-block"> 开园的那些年,是愚园最鲜活的岁月。园内三十六景次第铺开,春晖堂里他为母亲抚琴,把“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的孝心刻进每一片瓦当;小沧浪的石栏边,他望着水波想起苏州沧浪亭的风,把“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的隐逸意趣藏进亭角;湖石堆叠的假山嵌空玲珑,峰回路转间被唤作“金陵狮子林”。近代著名建筑学家童寯在其著作《江南园林志》中,曾对这座园林不吝盛誉:“叠石为山,嵌空玲珑,经营之妙甲于金陵”,一语道破它在南京古典园林谱系中无可替代的突出地位。在童寯笔下,它更是书中所列南京四座名园的首推之作,被明确评价为“清同治后,南京新起园林,今犹存数家,以愚园为最著”。</p><p class="ql-block"> 当年,大清国的直隶总督李鸿章曾踏过青石板来此赴雅集,署理两江总督张之洞也在堂前提笔留句,一众文人携酒而来,在愚湖岸边分题赋诗,留下的诗文后来被胡氏父子整理成《白下愚园集》、《愚园诗话》等典籍,把一园的风雅都妥帖收进纸页里。</p><p class="ql-block"> 然而,金陵的风从来都裹着沧桑,愚园的命运也和南京城紧紧缠在一起。清末的炮火曾掀翻亭角,民国的战乱又碾过石径,1937年的冬天,南京沦陷,愚园再受重创,曾经的亭台楼阁几乎化为瓦砾,只剩一潭浅水、几行残柳,在荒草里沉默了几十年。但老门西的人们还是习惯唤它“胡家花园”。</p><p class="ql-block"> 2011年,随着城市更新的推进,老门西的愚园迎来修复重建。复建的工匠们以《江南园林志》的手绘图为蓝本,一砖一瓦地还原了它当年的风貌。修复重建后的愚园占地面积约3.36万平方米,以“水石奇”为核心特色,园内保留了愚湖、太湖石假山、春晖堂、铭泽堂等经典景观,是南京为数不多的、兼具江南园林意趣与深厚人文底蕴的私家园林遗存。</p><p class="ql-block"> 如今,游人踏入园门,穿过小院走到秋水蒹葭馆,风从愚湖面拂来,仿佛还能触到旧时的荷香;清远堂的窗棂依旧通透,抬眼是湖光,回首见假山,把内园的幽密与外园的疏朗衬得恰到好处。这座藏在老门西巷陌里的园林,从六朝凤凰台的文脉中走来,走过明代西园的岁月,走过胡氏父子倾注半生心血的时光,走过战火留下的残痕,最终把“愚”字里藏着的淡泊与坚守,酿成了老门西最温柔的一段旧时光。</p><p class="ql-block"> 2016年5月1日,南京老门西愚园完成修缮重建并正式对外开放。</p><p class="ql-block"> 2025年7月4日,南京老门西愚园被公布为江苏省第九批文物保护单位。</p><p class="ql-block"> 不难发现,愚园不仅是一座晚清江南园林的遗存典范,更是一种生活态度的象征——大智若愚,隐逸于市。它静静地伫立在鸣羊街西侧,见证着老门西的兴衰更替,守护着最后一片净土。</p> <p class="ql-block"> 夕阳缓缓沉落,余晖漫过明城墙的垛口,像一层薄金轻轻覆在老门西的青瓦与巷陌上。远处的秦淮河水静静流淌,流走的是悠悠岁月,沉淀下的是刻进街巷肌理的温热记忆。笔者站在城墙脚下,回望那片错落有致的屋脊,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这感动,源于对历史的敬畏,源于对传统的眷恋,更源于对那份在喧嚣都市中难得一见的宁静与纯粹的珍视。</p><p class="ql-block"> 笔者一直固执地认为,老门西不只是地图上那个能被坐标轻易锁定的地名,它更是烙在南京人骨血里的文化图腾,是一部活着的历史长卷,是“衣冠南渡”后中原文明与江南风土深情相拥的见证,是于曲巷斜街间流淌千年的市井烟火——它是南京这座古都最深沉、最本真的灵魂。在这个被快节奏裹挟的现代生活里,它总在轻声提醒我们:别遗忘那些承载着城市记忆与灵魂的老街深巷。不妨暂时放缓脚步,去听听风穿过梧桐叶隙时低回的絮语,去看看云影滑过青瓦檐角时舒展的轨迹,让那份从岁月深处漫上来的幽情,一寸寸浸润心田。这份幽情,是解不开的乡愁,是盘结在时光深处的根脉,更是我们在漂泊不定的漫漫长路上,永远可以转身回望的温暖原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26年8月16日拙于南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