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家新传》,第十九章 · 牛味三宝

叁点壹肆.桐柏红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放牛娃</b></p><p class="ql-block"><b>我家三头黄牛:莾牛、莫牛、小莾牛。</b></p><p class="ql-block"><b>春天凌晨五点,解了牛铺橛子上的绳,再拴到槽头三角架上。筛麦秸,掺稻草,倒进槽里,泼四马勺,泡了一夜的黄豆豌豆麸子水。牛低头吃,嘴拱槽底,唏哩呼噜响。</b></p><p class="ql-block"><b>上午拉到太阳地,竹帚从头扫到尾,挠痒挠得它直眯眼,后腿一踢一踢的。</b></p><p class="ql-block"><b>春夏之交最忙。犁地、耙田、收麦、插秧,两头大牛从早拉到晚,脊梁上汗珠子往下滚。我在后面扶犁,看它们肩膀一耸一耸往前拱,泥浪从犁铧两边翻出来,黑油油的。</b></p><p class="ql-block"><b>夏秋放牛。满山架岭找草厚的地方,牛嘴贴地皮,一卷一抬头,草汁顺着嘴角淌。我去沟底寻泉水,它们听见脚步、水响,呼唤着跟过来。</b></p><p class="ql-block"><b>下雨天,我披蓑衣、雨衣,戴蓑笠、雨帽,拉牛缰往草深处走。牛不躲雨,它知道快吃完这一坡,明天放晴,再吃一夜长高另一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有时候牛不听话,犟着脖子往反方向挣,犟牛脾气就是这时候来的。我跟它说话,反复言语,误以为对牛弹琴,它问我似懂非懂。有时抬头看我一眼,有时喷我一脸热气,有时眼角湿漉漉的,像掉泪。它不会说,但啥都懂。</b></p> <p class="ql-block">画作者:张勇,字羽翔,1971年出生于河南省桐柏县程湾乡。1992年入伍于安徽省蚌埠市83453部队政治处,退伍后进入河南大学美术系学习美术。现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员,河南省美术家协会会员。擅长画动物、人物、山水,以画牛闻名,代表作《百牛图》,《清风朗润》,《祥云》,《拓荒牛》,《三羊开泰》,《银河长啸》,《故园之恋》等多次在北京,上海,香港,厦门等地举办个展被多家媒体进行采访报道,多幅作品被美国,德国,英国,韩国,新加坡等国家友人收藏。出版有《张勇画牛》,《张勇画集》。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中原书画大赛”优秀奖。2014仰韶文化研究会“安居杯”全国书画名家邀请展获优秀奖。第二届国际马文化暨第八届加拿大中华诗书画展获优秀奖。作品荣获河南省十八届美术新人新作优秀奖。河南省十九届美术新人新作优秀奖。龙飞凤舞十二生肖全国中国画年度大赛铜奖。首届3'15维权杯全国书画大展一等奖。首届丰庆杯全国书画艺术展金奖。第二届丰庆杯全国书画艺术展金奖。首届药王杯全国书画大赛银奖。首届“孝善行天下,翰墨颂中华”全国孝道文化书画艺术展金奖。</p> <p class="ql-block"><b>  《牛家新传》</b></p><p class="ql-block"><b>第十九章 · 牛味三宝</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晨会开到第九十七场的时候,二丫已经能把所有人的发言倒背如流。</p><p class="ql-block">牛兴旺坐长条桌最前面,美式咖啡冒着热气,平板电脑上红红绿绿的K线图一闪一闪。他有个习惯,说到激动处就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指着下面连片的蓝顶牛棚说:“看见没有?那些牛,每一头都是钱!”</p><p class="ql-block">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会议室里气压低得像暴风雨前的牛棚。技术总监站起来,翻了翻手里的环保整改通知单,清了清嗓子:“牛总,环保局又来了。这次是省里的暗访组,拍了视频,说咱的粪污处理不达标,限期三个月整改,否则罚款加停产。”</p><p class="ql-block">牛兴旺把咖啡杯放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咱们不是建了沼气池吗?”</p><p class="ql-block">技术总监苦笑:“沼气池满负荷也就处理两成的牛粪,剩下八成……咱那几万头牛,一天拉的粪能堆成一个小山头。”</p><p class="ql-block">会议室里一片沉默。空气里仿佛飘进来一股牛粪味,窗子关得严严实实,中央空调呼呼吹着凉风。但所有人都觉得鼻子跟前有点味儿。</p><p class="ql-block">二丫坐在角落里,看着桌上那份整改通知单,忽然想起老水牛说过的话,“以前牛粪是散在田里的,闻着是过日子。如今这味儿是聚的,一坨一坨码整齐了,闻着像生意。”如今连生意都要被环保局喊停了。</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站起来,在落地窗前踱了三圈,突然转身,手掌拍在会议桌上:“我不管!必须把牛粪变成钱!变成三份钱!一份不行,三份!谁来给我方案?”</p><p class="ql-block">技术总监推了推眼镜:“牛总,我研究过了,牛粪可以做成三样东西。第一样,有机肥。高温腐熟发酵,有机质能到百分之六七十,有效活菌数突破一亿每克,专门供给高端果蔬种植基地。江西那边有家公司用牛粪做井冈蜜柚专用肥,一个单品就卖出了品牌。”</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眼睛一亮:“第二样呢?”</p><p class="ql-block">技术总监翻了一页PPT:“第二样,牛床垫料。咱自己就能用。牛粪经过固液分离、高温发酵灭菌,含水率降到五十以下,就能回填卧床给牛睡觉。干净、干燥、柔软,比买稻壳沙子便宜多了。宁夏有家牧场用这招,一年省了两百多万垫料成本。”</p><p class="ql-block">“第三样?”</p><p class="ql-block">“第三样,牛粪烘干以后做生物质燃料,供给热电厂烧锅炉。黑龙江有家公司,年处理牛粪五十万吨,生产生物质颗粒燃料三万吨,冬天给牧场供热,剩下的卖出去,一吨一吨地数钱。”</p><p class="ql-block">牛兴旺听完,双手撑着会议桌,俯身看着技术总监:“这些技术,咱能不能上?”</p><p class="ql-block">技术总监推了推眼镜:“能。但投资不小。光发酵车间、固液分离设备、烘干线、造粒机,加起来至少三千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牛兴旺直起腰来,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总监、经理、技术员,目光落在二丫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他慢慢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漫山遍野的牛棚,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回过头,说了一句话:“三千万,我投。商标我早想好了,“牛粪香”。三款产品,三个子品牌。第一款叫‘牛粪香·地宝’,有机肥;第二款叫‘牛粪香·安榻’,牛床垫料;第三款叫‘牛粪香·暖阳’,生物质燃料。三宝齐上,把牛粪吃干榨净!”</p><p class="ql-block">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二丫她看着窗外的夕阳把牛棚的蓝顶镀成金色,想起几百年前老祖宗大青在田埂上拉犁的时候,拉完了就地一蹲,屁股底下一坨牛粪冒着热气,他也懒得挪,就那么坐着歇晌。那时候的牛粪,叫牛粪。</p><p class="ql-block">工程上了马。村后那片原来堆牛粪的荒地,三个月后立起了三座新车间。第一座是发酵车间,地上铺着一排排的通风管道,牛粪掺了秸秆碎末和枯草芽孢杆菌,堆成齐腰高的长垄,盖上防水布,温度计插进去,数字一天一天往上爬,一直爬到六十五度停住,翻堆机开进去轰隆隆翻一遍,再盖上继续发酵。整整九十天,牛粪从臭烘烘变成黑褐色,松散干爽,闻着只剩一股淡淡的泥土腥。</p><p class="ql-block">第二座是垫料车间。固液分离机嗡嗡转着,把牛粪里的水分挤出去大半,剩下的干料送进卧旋发酵罐,罐体连续旋转翻抛,温度烧到六七十度,把大肠杆菌、蛔虫卵全灭活,出来的时候棕褐色、没臭味、手感松软像碎木屑。老孙头抓了一把在手里捏了捏,又闻了闻,抬头对技术员说:“这玩意比稻壳软和。咱牛睡上去,比人睡席梦思还舒坦。”</p><p class="ql-block">第三座是燃料车间。牛粪烘干机二十四小时不停,滚筒里热风六百度以上,烘出来的干粪颗粒送进造粒机,压成小拇指粗的褐色圆柱体,装袋封口,码成一人多高的垛。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这批燃料被拉去了镇上的热电厂,烧锅炉的工人铲了一锹送进炉膛,火苗蹿起来蓝汪汪的,比煤烧得还旺。厂长打电话来跟牛兴旺说:“牛总,你这牛粪发热量不错啊!比劣质煤还高!”牛兴旺接了电话笑出了声,挂了电话又皱了皱眉,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被人夸是因为把臭变为香。</p><p class="ql-block">三座车间的烟囱里冒出的白气跟原来不一样了。原来的牛粪堆子冒的是刺鼻的氨气味儿;如今车间排气口排出来的水蒸气干干净净的,被冷风一吹就散了,什么味儿也闻不着。老水牛在山坡上看着那三根烟囱,叼着一根干草嚼了半天,忽然说:“以前咱牛拉完屎就完了。如今拉完屎还得进车间走一圈,走完了变成三样东西出来。”二丫问他:“哪三样?”老水牛把干草换了个方向嚼:“你听他们喊的:地宝、安榻、暖阳。当年大青拉的那一坨要是搁今天,得值不少钱。”</p><p class="ql-block">二丫没笑。她看着山下车间门口排队的拉粪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去,空车进去满车出来,满车进去又空车出来。车斗里装的不是牛粪了,是袋装的有机肥、捆扎的垫料包、码垛的燃料颗粒。包装袋上印着统一的Logo,一个咧嘴笑的卡通牛头,鼻子下面飘着三道弯弯的弧线,像香气又像热气。旁边一行小字:“牛粪香,让每一坨都发光。”</p><p class="ql-block">村里人的反应很实在。赵三爷头一批买了“牛粪香·地宝”,撒在他那两亩菜地里,开春种的西红柿比往年大了两圈,拿到镇上卖,买菜的大妈问他:“你这西红柿咋这么红?”赵三爷一挺胸:“用的咱牛家村自己的有机肥!牛粪发酵的!”大妈当时就买了五斤。赵三爷后来见人就吹:“我告诉你们,啥叫牛气冲天?就是牛粪都能高出西红柿的价!”</p><p class="ql-block">牛兴旺又开了一场发布会。这回在县城的会展中心,背景板是一张巨大的流程图,牛棚入口画着一头牛,屁股后面画了一根弯曲的箭头,箭头分成三叉,第一叉指向“地宝”有机肥,第二叉指向“安榻”垫料,第三叉指向“暖阳”燃料。流程图旁边一行大字:“牛家村循环经济模式:吃干榨净,三宝归一。”台下坐着市里的领导、县里的干部、环保局的专家、还有几家农业基金的投资经理。牛兴旺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他说这是为了表达“从牛棚里走出来的人”的情怀,胸前别着“牛粪香”的金属徽章,对着话筒侃侃而谈:“各位!三年前咱牛家村的牛粪是累赘,是麻烦,是环保罚单!今天!咱的牛粪是三宝!是利润!是循环经济的标杆!以前人说‘吹牛不上税’,今天咱的牛粪上税!一吨一吨地上!”</p><p class="ql-block">台下掌声笑声混成一片。记者站起来问:“牛总,您这三款产品的广告语想好了吗?”牛兴旺把话筒拿近了一点:“想好了:地宝养地,安榻安牛,暖阳暖人。三宝归一,牛粪也争气!”</p><p class="ql-block">发布会散了,二丫留下来帮着收拾资料。她把剩下的宣传册摞在一起,封面上那头咧嘴笑的卡通牛看着有点眼熟,跟当年白胡子贝雷帽那张海报是同一个画师画的,只是帽子和烟斗换成了三道弯弯的弧线。她把宣传册塞进纸箱里,又看了一眼那三行广告语,“地宝养地,安榻安牛,暖阳暖人。”读了三遍,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想了半天,想出来了:三句广告语里都有“养”“安”“暖”这三个字,都是伺候别人的字。被养的、被安的、被暖的,要么是地,要么是牛,要么是人。可牛粪自己呢?牛粪自己啥也不图,就是被人从牛屁股底下收走、装袋、运走、卖钱,然后那个咧嘴笑的卡通牛替它笑了一下。</p><p class="ql-block">傍晚的时候,二丫又爬上了村后那个小土坡。老水牛还卧在老地方,草坑压得更深了,四周的草被他啃得只剩短短的茬子。二丫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牛粪香”的宣传单铺在膝盖上。三款产品的照片并列排着,地宝是褐色的颗粒,安榻是松散碎末,暖阳是压实的圆柱体。三样东西摆在一起,颜色差不多,形状差不多,要不是袋子上印着不同的名字,牛都分不出来。</p><p class="ql-block">二丫问:“哥,你说咱牛家村的牛粪,以前是啥?”</p><p class="ql-block">老水牛闭着眼嚼草,含混地说:“以前是地里的东西。拉在田里,肥了土;拉在路边,臭了人。没人在乎它变成啥,反正过几天就干了、碎了、没了。”</p><p class="ql-block">二丫又问:“那现在呢?”</p><p class="ql-block">老水牛把嘴里的草咽下去,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那张宣传单,又闭上了:“现在是车间里走一圈的东西。发酵罐、烘干机、造粒机、包装袋。走完了叫三宝,走不完叫污染。一样的牛粪,不一样的命。”</p><p class="ql-block">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二丫膝盖上的宣传单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山下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隆隆响着,排气口的水蒸气被暮色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一缕一缕往天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牛棚里传来几声牛叫,闷闷的,懒懒的,像在说:拉完了,歇了。山坡上的草被风吹得沙沙响,二丫把宣传单叠好塞回口袋,靠着老水牛的脊背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山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三座车间的蓝顶在夜色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暗影,只有排气口那缕白气还在往上飘着,细细的,软软的,像一头看不见的牛从鼻孔里吐出来的气息,慢慢地、慢慢地散在风里,散在月光里,散在那句“地宝养地,安榻安牛,暖阳暖人”的广告词还留在空气里没散尽的尾音里。</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