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没有寄出的情书，——看《给阿嬷的情书》想起先达

旅者杂记

上个世纪初苏门答腊先达街景 一封没有寄出的情书——看《给阿嬷的情书》想起先达 看完《给阿嬷的情书》，我没有马上离开影院。银幕已经黑了，片尾字幕缓缓上升，灯光亮起来。身边的人陆续起身，谈论着刚才的电影。我却还坐在那里。电影里的那些信，还停留在眼前。一张张薄薄的纸，从南洋寄往故乡。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时间却没有把里面的牵挂带走。我忽然想起先达。那个远在苏门答腊腹地的城市。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我还是一个孩子。记忆里的先达，有骑楼，有雨水，有屋檐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家里的厨房似乎在楼上，家中还有一个印尼佣人。许多细节已经模糊。奇怪的是，越模糊，越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真实。一场南洋的雨。一片很亮的阳光。街边的骑楼。还有大人们说话的声音。那时我不知道什么叫故乡。孩子只知道哪里是自己醒来的地方。多年以后才知道，所谓故乡，就是离开以后，记忆还会替你回去的地方。---电影里的侨批，总让我想起父母。父亲来自闽南，母亲来自潮汕。他们的人生，都与南洋有过一段很深的缘分。福建、潮汕、苏门答腊，隔着海，却早已被一代代南下的人连接起来。一只木箱，一张船票，一封家书。有人去了南洋，有人留在故乡。有人回来，有人没有。海把人送走，也把思念送回来。那些远行的人似乎不太会说“想你”。他们写的是：家里好吗？孩子好吗？钱收到了吗？字面上都是琐事。真正藏在纸背后的，却是一个人没有说出来的一生。---电影里有旧照片。我想起我们家的旧照片。照片上的人总是年轻。他们站在那里，衣服整齐，神情安静，像时间还没有开始。只有看照片的人在变老。照片把一个人的青春保存下来，却把看照片的人慢慢推向过去。有些照片已经找不到了。有些还在，却没人能够告诉我照片里每一个人的故事。一个家庭的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消失的。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少一个故事，少一个名字，少一句当年没有问清楚的话。等到终于想问，能够回答的人已经走远了。---我小时候，家里有一瓶红豆。母亲年轻时在先达一棵树下捡来的。红豆成熟后落在地上，她捡了一些，装进瓶子里。后来我们离开印尼。那瓶红豆也跟着离开了南洋。来到北京的家中。父亲教我读王维：“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小时候只觉得诗句好听。多年以后才明白，王维笔下的“南国”，对我并不是一个遥远的文学意象。它有一个名字：先达。那里有父母年轻时的生活，也有我人生最早的阳光。一粒红豆，忽然有了故乡的重量。---六岁那年，我离开先达。一个孩子不会懂得什么叫告别。船开了，岸慢慢退远。后来回到祖国。再后来，又移居墨尔本。人生像一卷不断向前转动的胶片，画面一格一格换过去：南洋、北京、墨尔本；童年、青年、今天。只有先达没有真正离开。它偶尔会从某个缝隙里回来。一场雨。一种方言。一段旧音乐。一道南洋的味道。或者一部电影。今天走在墨尔本，看雅拉河缓缓流过，有时会忽然想起苏门答腊。两条河相隔万里，却在记忆里交汇。现实向前流，记忆却向后流。一个把人带向未来，一个把人带回已经消失的地方。---《给阿嬷的情书》讲的是否别人的故事。我看到的，却是自己的家族。电影里的阿嬷等一封信。而我们这一代人，似乎也一直在等。等父母把过去讲完，等那些旧照片重新找到出处，等一个已经离开的人在记忆里重新出现。只是现代人已经不太写信了。消息可以在几秒钟抵达。距离似乎消失了。可那些真正重要的话，却未必因此更容易说出口。过去的人写一封信，需要等。写信的人等邮船，收信的人等邮差。漫长的等待，把每一个字都变得珍贵。今天的信息太多，反而很少有一句话能够陪人走过几十年。也许时间并没有改变人的思念。它只是改变了思念抵达的方式。---我常想，父母留给我们的究竟是什么？不是房子。也不只是姓氏。而是那些没有写下来的故事。他们年轻时从故乡出发，穿过海，来到陌生的地方生活。他们没有留下宏大的历史，留下的只是几张照片、一些旧物、几句方言，以及我们后来才听懂的沉默。家族真正的记忆，大概从来不是一本完整的书。它更像一卷旧胶片。有的画面清楚，有的已经褪色，有的只剩下一点光。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在时间的暗房里，慢慢把它显影出来。有时候，一部电影就是一束光。照见银幕，也照见自己。---电影散场时，墨尔本已经入夜。我走出影院。夜风吹过来，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忽然又想起先达。想起那座已经离开六十多年的城市。骑楼。雨水。阳光。还有那瓶红豆。不知道它是否还在北京父母家中。也许早已不存在。可它是否还在，似乎已经不重要了。有些东西，一旦进入记忆，便不再需要实物证明。它会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如果真有这样一封信，可以从几十年前的先达寄到今天，我想上面不会写太多。或许只有一句：“你还记得吗？”我会回答：“记得。”然后，就没有了下文。因为有些话，写到这里已经足够。影院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而在很远的时间深处，那座旧日的先达仍然亮着。雨刚停。骑楼的屋檐还在滴水。一个孩子站在那里。他还不知道自己终将离开。也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在世界的另一端，忽然想起这一刻。而那封信，穿过了半个世纪，终于抵达。只是收信的人，已经成了今天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