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川纪事丨陉道匪事

富丽怀川

万里茶道太行陉轶事之五

陉道匪事

文/富丽怀川

怀庆府的邘邰村嵌在太行陉的最南端，是存续上百年的货物转运商贸重镇，清代时这里的夜市声名远播，怀庆府和晋东南一带的客商无人不晓，当地素来有“早清化，晚邘邰”的说法，天擦黑后的邘邰村，才算真正活泛开来。

村里的太平号粮店是这地界的金字招牌，掌柜陈得水做粮食生意半辈子，五亩多大的铺面连带着五十多间房舍囤得满满当当，连檐下走道都堆了半人高的粮袋。生意最红火时，一天进出的粮食能有近百石，风车扬起来的谷糠飘出半条街，落在过往行人肩头，连街口卖汤面的挑子盖上都沾着细碎的糠皮。他家的粮食北送太原大同，南抵许昌周口，往西北还能卖到陕甘宁，走太行陉沿线的客商，只要提一句找太平号的陈掌柜，沿途大小旅店都愿意行个方便。

每天天不亮，从邘邰村出发的驮队和挑夫就把北上的货物往骡背上装，骡蹄踩过沾着露水的草叶，蹄尖浸得凉润，晌午前就能赶到窑头村，脚力快些的早已踏过省界到了山西的小口村。要是运的是药材、粮食，还得再往北边的黑石岭赶，把药材等货物卸下清点、交割清楚办好税，再把南下的铁货、煤炭等往回装，等暮色漫过太行山顶的林梢，驮队踏着最后一点天光赶回邘邰村时，村里早已经热闹开了。

沿街的货栈行店都点起灯笼火把，青石板路面被暖光映得发亮，各路等货的客商早就候在店门口，通宵达旦的夜市就此拉开帷幕。验货讲价的吆喝声，肩夫脚户们装卸货物的应答声揉在一处，卖热汤面的挑子飘着白汽，跑堂的小二端着茶壶穿街过巷，连风里都裹着粮食的焦香和热汤的鲜气，要一直闹到后半夜，人声才慢慢淡下去，只剩算盘珠子相碰的脆响，在巷子里悠悠打转。

这天三更天，陈得水刚把店里的要事交代完，叮嘱伙计们盯紧后半夜的交易，正拍着长衫上沾的谷糠准备回后院歇着，就见一匹骡子载着个伙计急匆匆冲过来，骡蹄敲得青石板哒哒响，溅起细碎的尘土。伙计还没从骡背上翻下来，就扯着嗓子喊：“陈掌柜，不好了，出事了！”

陈得水心里咯噔一下，上前两步就见伙计腿软得站不住，被店里的小伙计扶着，抄起桌角放凉的水咕咚咕咚灌下半瓢，水珠顺着下巴往衣襟上淌，才喘着气说：“咱们的驮队被土匪劫了，他们说要一千两银子才肯放人！”

周围围上来的伙计和过路客商瞬间变了脸色，街面上的行脚也都好奇地往这边探头，陈得水见状赶紧引着人往店里走，掩上店门才细问缘由。

原来三天前，他兄弟陈得安亲自押着驮队往太原送货，正是深秋时节，太行陉山道两边的黄栌红得像浸了秋露的朱砂，风里都裹着枫叶晒透的焦香。骡队踩在磨了几百年的石板路上，蹄声哒哒作响，挂在骡颈的铜铃顺着山风飘出去老远，陈得安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红叶片，压根没料到前头会出事。

转过那道叫“鬼见愁”的急弯时，道旁半人高的荆条丛突然剧烈晃动，二三十个蒙着面、攥着鸟枪大刀的人猛地从林子里窜出来，刀刃在树影里闪着冷光，没等伙计们反应过来，几个靠得近的就被按在了地上。骡背上的货物被七手八脚往下拖，粗麻袋蹭着尖石头刺啦一声裂开，洒出半袋金黄的谷粒。陈得安刚喊出一句“留个活路”，就被人用黑布蒙了头拽进林子里，风里只飘来一句冷硬的话：“三天之内把一千两银子送到山后龙王庙，不然等着收尸！”

剩下的伙计们脸都白了，攥着扁担的手满是冷汗，陈怀义兜里还揣着陈得安之前塞给他应急的碎银子，指节捏得发白，盯着劫匪消失的林影，突然想起上个月陈得安跟大伙说的话，这太行陉里的山匪不少都是遭了灾活不下去的庄稼汉，未必全是铁石心肠，能商量的别先拼命。

他没跟着其他人急着回邘邰报信，揣着那点碎银子往山坳里绕，荆条刮破了袖口，胳膊上划出几道血印子他也没顾上揉，绕了半宿摸进山后村子，敲开好几户山民的门打听，才知道这伙人的头头是去年遭了旱灾的农户，地里的庄稼全晒成了干草，老娘卧病在床没钱抓药，被逼得实在没办法才上山拦路。

陈怀义找到匪首的本家兄弟，把兜里所有碎银子都掏出来塞过去，央他帮忙说情，先稳住人千万别伤了陈得安，三天后一定把银子如数送到。

第三天，陈怀义陪着太平号的账房先生带着凑齐的一千两银子往龙王庙去，那庙破得很，神像身上蒙着厚厚的灰，台阶缝里都长了荒草。亏得之前已经有人递过话，没费多少口舌就说动匪首放人，账房先生又提了一句，早年太平号走这条道，见村里遭灾揭不开锅，还捐过几十袋赈灾粮，熬粥救过全村人的性命。

匪首听完眼睛就红了，他才知道自己绑的竟是当初救过老娘的善人，当即把银子往回推，不仅分文不收，还亲自把陈得安送出来，之前拖进林子里的货物也一件件点清，完完整整全还了回来。

陈得安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胡茬、手上还沾着庄稼老茧的汉子，忍不住拉着他的手说，往后要是不嫌弃粮店的粗活，就跟着我们走，太行陉的风风雨雨，咱们一起扛。

后来这匪首索性投了太平号的驮队，他闭着眼都能摸遍太行陉的每条山道，当了驮队的保镖，之后再遇上想拦路的散匪，他站出来报个名号，对方就客客气气绕了道。

打那之后，太平号的驮队走太行陉再也没出过事，山道上的铜铃声顺着山风飘出去，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远，连山坳里拾柴的孩子听见了，都会挥着小手往驮队的方向跑，知道这是邘邰来的太平号，驮着满当当的烟火气往大山深处走去。

作者简介

李富利，字怀州，号富丽怀川，商隐故里河南沁阳市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沁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李商隐文学研究会会长，《李商隐诗刊》主编，已在报刊、网络平台发表小说、散文、诗歌、古典诗词100余万字。近年来，致力于李商隐研究和沁阳民俗文化研究，著有《李商隐研究文集》《咏沁阳百味》《咏沁阳百俗》《咏沁阳百景》《怀川纪事》《怀州集》《河内怀古》《咏沁阳百贤》《咏沁阳百遗》《义山诗痕》，主编有《商隐故里咏诗魂》《刻在李商隐故里的诗》《太行陉申遗文艺作品集》《王召乡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