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少年时代在长春读书,我有几位相处一生的老同学:艳华、小颖、立彬。几十年岁月流转,从校园到下乡,再到退休之后结伴游走四方,这份同学情谊一直陪伴着我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艳华个子不高,胖墩墩的,念书的时候我俩同桌,关系十分要好。她学习成绩普通,常常抄我的作业。我们能走得近,是沾了她父亲的光。艳华的父亲是吉林大学校办工厂的工人,吉大礼堂放电影的时候,他戴着红箍在礼堂门口收票。一到放电影,艳华就来通知我,我们不用买票就可以进去看电影,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班里有两个调皮男生,大家叫杨老四、赵老五,摸准了我们的门路,总悄悄跟在我们身后混进影院。艳华父亲也不好当众把他俩拦下来,就这样他俩跟着我们蹭了不少场电影。礼堂里有座位就坐,没有座位我们就站着看,多数时候总会有空位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高中毕业,按照当时吉林省的政策,我们这一届高中生大多要下乡。艳华从小眼底就有毛病,一只眼睛不好,男同学还给她起过难听的外号。因为身体原因,她不用下乡,留在长春待了两年。1975年分配工作,进了宽平大路一家饭店做面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即便我下乡,我们也没有断联系。后来我工作去了北京,每次回长春都要找她碰面。她结婚比我早,儿子比我儿子大两个月。我孩子百天的时候抱着小宝宝回长春,特意去她家串门,那天艳华不在,她妈妈看见我抱着孩子进门,张口就说:“任杰,你咋抱着艳华的孩子过来啦?”我连忙解释,怀里是我自己的孩子,回想起来还觉得好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艳华的爱人老家在外县,1973年技校毕业,分到长春汽车厂铸造分厂工作。男方家里条件差,艳华眼睛又有疾患,两个人互相体谅走到一起。婚后男方每个月还要给老家寄五块钱,艳华也从不计较,小两口感情和睦。后来为了离爱人近一些,艳华调到汽车厂附近的饭店上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命运多舛,她爱人五十多岁时在班上开会突发脑梗,从此不能上班,只能拿病假工资,家里经济一下子紧张起来。今年艳华七十一岁,爱人七十二岁,二十年来,都是艳华日复一日悉心照料,任劳任怨,这份坚韧实在令人佩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艳华最好的朋友就是小颖,两个人走到哪里都形影不离,靠着艳华,我和小颖也成了要好的朋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颖特别爱看书,说话妙语连珠,常常蹦出出人意料的词句。插秧劳动时她冷不丁就冒出一句“累的屁滚尿流的”,常常把我们说得一愣。我经常去她家看书,她家书不少,可大多没有封皮,有的后面书页也残缺不全。后来小颖才跟我说清缘由。那些书是她母亲在文革时期从学校图书馆拿回来的,当时图书馆无人看管,书上都盖着公家图书馆的印章,为了不被人看出来,就把封面和带印章的书页撕掉,我们读的就是这样一批没有外壳的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颖有两个姐姐。大约1969至1970年,小颖的母亲病故,她十分悲痛,铅笔盒里一直放着母亲的照片,我们看着心里难受,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母亲离世不久,她父亲便再婚。她父亲王乃恒是吉大经济系的书记,一位有名的经济学家,继母是吉大外文系的书记或者系主任,二人学识身份相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但孩子们很难接受这场再婚。赶上1970年毕业分配,执行“四个面向”政策,二姐不愿意面对继母,毅然下乡去了桃儿河农场。大姐后来读了师范学院,毕业分配到吉林市化工厂中学教书,后来当上校长,也几乎不再和家里来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颖留在重组的家庭里过日子,免不了受委屈,但她性子隐忍,慢慢和继母维持还过得去的关系。到谈婚论嫁,她三姨给她介绍了假肢厂的小伙子,人长得周正。小颖一心想要尽早脱离压抑的原生家庭,迫切想要成家。可她的父母是知识分子家庭,嫌弃男方只是普通工人,坚决不同意。小颖性子执拗,甚至离家出走,住到假肢厂的小旅馆抗争,就这样坚持结了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颖是我们班年龄最小的女生,生日九月一号,当年入学卡八月三十一号的截止日期,因为她妈是学校老师她得以蒙混过关。可她却是班里结婚最早的,孩子出生在1979年,也是同学当中孩子岁数最大的那一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说起小颖能够留城,还要归功于她的继母。我们那一届大多要下乡,继母提前得到消息,帮她转学到省实验中学留了一级,避开了毕业班。等到她这一届毕业,正好出台政策,家里可以留一个子女,她两个姐姐都不在长春,她便顺理成章留城,和艳华同一年参加工作。也是靠着继母的关系进了南关区口腔医院。她从护士做起,后来进修读书拿到文凭,评上中级职称,退休之后待遇也不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一件很巧的往事。我在小区动步公园散步,偶遇一位叫康德官的老先生。闲聊得知他是吉大经济系1956年毕业的学生,辅导员正是小颖的父亲王乃恒。那时候王乃恒才二十六七岁,只比学生大三四岁。老先生对长春印象极好,说当年很多城市基础设施埋入地下,路面整齐干净,吉林大学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大学,学习氛围浓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康德官毕业分配到北京政法学院做教师,人生却十分坎坷。毕业不久就被打成右派,下放到乡下。他本是湖北人,老家早已没有亲人,依旧被遣送回湖北,当了许多年中学老师。直到七十年代后期七八、七九年落实政策,才重新回到北京政法学院执教,一生历经磨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小颖,那时候王乃恒已经九十一二岁,头脑糊涂,什么人都记不得了。师生二人晚年终究没能相认,康德官八十七岁离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等到我们全部退休,小颖、艳华和我,几个人脾气相投,经常结伴四处旅行。小颖的爱人宝和也常常和我们一同出行,他和我爱人相处得十分投缘。我们去过延吉、海参崴、云南、四川、丹东,攀枝花,朝鲜,韩国,还去辽宁熊岳泡过温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一年冬天,算起来也有七八年了,记不清具体年份,我们七八个家庭,一起到海南琼海住了整整半年。那段日子热闹快活,大家凑在一起打牌。我们学着东北农村的说法,去地里“溜”作物。所谓溜,就是庄稼收割完毕之后,去捡拾地里剩下的物产。菠萝收完,我们下地溜菠萝;辣椒不去地里,去收购站,收购站只收笔直完好的辣椒,那些弯曲品相不好的被挑出来丢弃,我们就捡回来,分装成塑料袋,两块钱一袋售卖,还挣了一笔小钱。春节的时候,就用这笔钱大家伙聚餐会餐。七八个家庭热热闹闹,日子过得有滋有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除了艳华、小颖,还有几位印象很深的同学,一位是张立彬,一位是于润宜,还有唐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张立彬,我们不在同一个班级。当年学校的宣传报道组,我们在一起活动了一两年,十分熟悉。她父亲是吉大鼎鼎大名的张维达教授,是国内知名的经济学家,吉林大学首批哲学社会科学资深教授,在吉大地位很高,桃李满天下。她家住在我们住处北边,离得很近,我常常去她家串门。后来她们家搬家,住到了艳华家楼下,两家人住在同一栋楼,张立彬和艳华平时也常有来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张维达先生一共有五个子女,有意思的是,五个孩子没有一个继承父亲的经济学专业。大女儿在深圳,电大毕业,没有读过正规全日制大学;二女儿就是张立彬,七六级,最后一批工农兵学员,学计算机,1981年毕业;三女儿张立丹,七七级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读化学系,1982年毕业;儿子小童,也在吉大上班,但不在经济系;最小的女儿叫张立苏,吉大毕业,后来也在深圳工作,同样没有选择经济相关专业。一代经济学大家,子女全部另辟蹊径,没有接续父亲的学术衣钵,现在回想起来,也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张立彬的妹妹张立丹,比我们低两届,也是学校的学生干部,那时候我们算不上深交,但互相都认识,碰面都知晓彼此。</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下乡的时候,我和立彬分到同一个公社,分属不同大队。立彬在顺山大队,我在柴岗大队,两个大队隔一条铁路,她在路西,我在路东,下乡期间也常有走动。立彬81年分配在北京经贸部下属企业工作,立丹82年分在化工大学工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巧的是,我们单位当年也分来几名北邮的毕业生,其中有个年轻人叫高晓荣。聊天的时候了解到,他父母都在化工大学工作。我随口提起,我有个校友张立丹也在化工大学。他一听十分惊喜,说张立丹正是他母亲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我便向他要来了电话号码,就此和张立丹重新取得联系。因为既是旧时校友,又是张立彬的妹妹,我们时常通电话往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之后又遇上一件十分凑巧的事。我们同一届有个同学叫范虹,工作在陇海铁路起点的连云港。她孩子参加高考,报考化工大学,在选专业这件事上犯了难,希望能找校内熟人多问问情况。范虹辗转找到了我,我立刻想到了在化工大学工作的张立丹。我把考生的相关情况告知立丹,请她帮忙对接学校招生老师。最后孩子顺利被化工大学录取。新生来北京报到那天,是我和爱人开车去车站接她,再把孩子送到学校安顿下来。事后范虹特意送给我两包干大虾作为答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办理退休的时候遇到一桩棘手事。按照国家政策,知青下乡年限可以计入工龄。北京本地知青档案里有知青办证明;留在吉林的知青,省劳动局后来统一补填表格确认下乡经历。可我们这批从吉林出来、在北京工作的人两头不靠,北京没有通知我们补材料,吉林补办表格的时候我们人在北京,就此漏掉。社保局要求我必须补办下乡证明,否则不能算工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当时有两条路,一是去当年迁出户口的派出所调户口迁移档案,可纸质档案已经销毁,这条路行不通;二是回生产队找社员签字,或是公社派出所开户口接收证明。临近春节,交通不便,我根本没法赶回东北。几经辗转,我联系到原公社的派出所老所长,柴岗公社已经和哈拉海公社合并,所长手里还留有印有柴岗公社抬头的信纸信封。我口述情况,由他拟写证明,盖上公章寄给社保局,我的手续才算办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张立彬比我小几个月,同样要补办下乡工龄证明,她人在国外无法回来,就委托我一并帮她办理。我借着办自己手续的机会,把她的证明也一起处理妥当,这件事之后,她心里一直很感激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还有一位同学叫于润仪,同样是吉大家属。他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于省吾先生,国内很有分量的历史古文字学教授。我去过她家,最早她家住在同光路,后来搬迁到东朝阳路,是一处带砖墙小院的房子。屋子房间不算宽大,格局规整,住起来很舒服,房间数量不少。家里到处都是线装古书,藏书用的是一格一格带小书盒的专用书架,和普通书架完全不一样,专门用来收纳古籍,那一幕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也真切感受到教授之家浓浓的书卷气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来于润仪做了资料员,帮父亲整理书稿与藏书。她嫁给了于省吾先生的学生吴振武,吴振武后来还担任过吉林大学的副校长。后来我也和于润仪通过电话,感觉她为人有些木讷,很多旧日往事,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还有唐群,是唐敖庆先生的女儿,比我低一个年级。我们都是学生干部,同在一个叫武装红卫兵的集体里。她长相很像父亲唐敖庆,脑子不算特别灵光,但是十分肯下苦功,属于踏实好学的那一类人。她头发很硬,还带着一点自然卷。以前她跟我们闲聊,说小时候在家偷吃钙片,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头发才格外硬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时候搞战备活动,挖地道、烧砖,脏活累活唐群都冲得上,一点没有知识分子家庭子女的娇气,特别能吃苦,是个品性很好的姑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走过大半生,我深深感慨,年少结下的同学情谊格外牢固。少年人心底没有算计,彼此坦诚真心相待。那时候我们身边不少同学都是吉大家属,各家门第不同,父亲们都是学界有名的人物,可我们孩子之间,只是简简单单的同学之交。到了我们年岁大了,老同学还能结伴出游,说话直来直去,打趣几句谁也不会往心里去,依旧保留着少年时热热闹闹的相处模样。这份跨越几十年的同学情,格外珍贵。</p><p class="ql-block">这张照片是在云南大理的树林子里拍的。大家比较放松,动作有些搞怪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