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文:大雁高飞</b></p><p class="ql-block"><b><span class="ql-cursor">感谢图片作者</span></b></p><p class="ql-block"><b><span class="ql-cursor">美篇号:41747774</span></b></p> <p class="ql-block"><b> 沔阳玄妙观谒陈友谅旧居</b></p><p class="ql-block"> 沔南市井溢炊烟,古观朱扉隐昔年。</p><p class="ql-block">旧宅翻为仙圣宇,故基犹属打鱼仙。</p><p class="ql-block">旌麾曾震江湖半,矢刃终销蠡泽边。</p><p class="ql-block">六百霜华钟韵缓,洗尽兵气伴槐眠。</p> <p class="ql-block"><b> 沔阳城不大,南门正街是老城里最热闹的一条街,两边的店铺一家挨一家,卖藕汤的、炸油墩子的、修钟表的,门脸都小小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一眼望过去,满满的人间烟火气。可就在这烟火气最浓的地方,一拐弯,竟藏着一座道观。观门是朱红色的,油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玄妙观”三个字,笔画浑厚,像是谁用足了力气写上去的。</b></p> <p class="ql-block"><b> 这便是陈友谅的故居了。说起来也是奇事。六百多年前,这里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起兵之前最后望一眼的地方。可到了永乐二十二年,明成祖的孙子做了皇帝,大约是觉得一个反贼的旧居留在这世上终究不大妥当,便大手一挥,把宅子改了道观。反贼的瓦变成了神仙的瓦,反贼的梁变成了神仙的梁,连院子里那口他喝过水的井,也一并归了神仙管。这法子倒是高明得很——用香火压住杀气,用钟声盖过刀兵声,仿佛这样,那段血与火的历史就不曾存在过似的。</b></p> <p class="ql-block"><b> 可历史哪里是那么容易盖住的呢?我站在观前的台阶上,一时竟有些恍惚。眼前这座三清殿、雷祖殿、三官殿,都是八四年在原址上重修的,飞檐翘角,朱漆彩绘,崭新崭新的,气象庄严。可我知道,这庄严底下压着一百多年前的废墟,废墟底下压着六百年前的旧宅——像层层叠叠的册页,每一页都写满了故事。陈友谅若是此刻站在这里,大约也会认不出自己的家了吧。他当年住的不过是几间普通的民房,院子里可能还种着两棵枣树,他母亲在灶间做饭,他父亲在门口编渔网,一个渔家子弟的童年,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了。</b></p> <p class="ql-block"><b> 他后来做了皇帝。虽然是偏安一隅的大汉国,虽然只做了短短三年,可到底是称了帝的。渔家子弟做皇帝,这在讲究门第出身的元末,几乎是个天大的笑话。可他就是做成了,率领着一帮沔阳的子弟兵,从长江打到鄱阳湖,从湖广打到江西,旌旗蔽日,战鼓如雷,一时之间,半个天下都在他的名字下面颤抖。那时的他,大约觉得自己真的是天命所归了罢。可他忘了,那水面上映着的不只是他的旌旗,还有他自己瘦长的影子——一个渔夫的儿子,即使穿上了龙袍,那影子里的倔强和莽撞,终究是洗不掉的。</b></p> <p class="ql-block"><b> 鄱阳湖一战,他中了流矢,死的时候不过四十四岁。史书上写得轻描淡写:“友谅从舟中出,中流矢,贯睛及颅而死。”贯睛及颅——箭从眼睛里穿进去,直透头颅,该是怎样的痛。可那一瞬间他有没有想起过沔阳南门正街的老屋,想起过门前的那口井,想起过母亲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谁也不知道了。</b></p> <p class="ql-block"><b> 道观里如今供的是真武大帝,香火不算旺,偶尔有几个老妇人来上香,颤巍巍地点燃香烛,口中念念有词,大约是求平安、求子孙的。我走过三清殿的时候,听见里头传来一声钟响,嗡嗡的,在殿宇间回荡了好久。那钟声沉沉的,缓缓的,像是要把所有的往事都揉碎了,融进空气里去。可我觉得,陈友谅大约是喜欢这钟声的。一个在刀尖上过了半辈子的人,死后能有钟声伴着他,总比刀兵声好得多罢。</b></p> <p class="ql-block"><b> 后院有一棵大槐树,据说也是后来补种的,树身极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荫浓密密的,铺了半个院子,坐在底下,凉意从脊背上渗下去,暑气顿时消了大半。我想象着六百年前,有个孩子在这树下玩耍,爬上去摘槐花,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着跑回屋里找母亲。后来那孩子长大了,做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在他母亲眼里,大约永远只是那个摔破膝盖的淘气鬼罢了。</b></p> <p class="ql-block"><b> 暮色渐渐浓了,观里的道士在打扫院落,笤帚在青石板上沙沙地响,好听得很。我起身要走的时候,又听见了一声钟响,比先前那声更远些、更轻些,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我站在观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暮色里的玄妙观轮廓柔和,香火明明灭灭,竟看不出半分杀气。也好,六百年了,再大的恩怨也该让香火化干净了。那个渔家子弟的灵魂,如今大约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钟声里,放下刀剑,听一听故乡的风声了。</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