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寻野味的童年

玉溪河畔

在八九十年代的农村过日子，家家户户手头都不宽裕。寻常的饭桌上很少能看见大鱼大肉。吃肉是一件奢侈的事，大多要等到逢年过节才能够好好改善一顿伙食。

可我们这群八零后的孩子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自己的嘴巴。放学以后，或是礼拜天不用上学的日子，就是我们最快活的时候。不用花一分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小河、山野、水田就是我们天然的菜场。跑到野外转上一圈，就能为家里的饭桌捎回来难得的加餐。这份独属于山野的滋味直到今天想起来心里依旧暖暖的。

一得空闲，伙伴们便互相吆喝，三五成群往村边的小河、水沟跑去。来到岸边二话不说就直接卷起裤腿，“哗啦”一声就踏进清凉的河水里。河水不深，清得可以看见水底大大小小的石块。一条条小小的鱼儿灵活地穿梭在石头缝隙之间，尾巴轻轻一摆，转眼就窜出去老远。

我们一群孩子在浅浅的河水里扑来扑去。水花四处飞溅，打湿衣袖，溅得满脸都是。大家弯着腰，屏住呼吸，双手悄悄探向石缝，一心想要把小鱼小虾捂在手心。小鱼机敏，稍有声响便逃得无影无踪。有时候忙活半天依旧两手空空也不会觉得沮丧。若是运气好，逮到几尾小鱼，抓到几只活蹦乱跳的小虾，心里那份欢喜是什么零食都换不来的。

提着小小的水桶，拎着一天的收获回到家中。母亲简单处理干净，锅里倒上少许菜油，小火慢慢煎炸。不大一会儿香气便从厨房里飘出来，绕满整个院子。煎得金黄酥脆的小鱼小虾简简单单，没有复杂的调料却格外鲜香。平平淡淡的晚饭一下子就丰盛起来。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细细品尝这份来自小河的馈赠。

等到几场大雨落过，雨季来临，山林便悄悄孕育出另一种美味。一场雨水滋润过后，树林里、草丛间，各式各样的蘑菇就一窝一窝冒了出来。

这时我们便背上小小的竹篮，邀约伙伴一同上山采蘑菇。生在农村，长年听长辈念叨，看多了山林间的菌类，心里大致分得清楚，哪一些可以下锅食用，哪一些再好看也万万碰不得。老辈人的话时时刻刻记在心里，野外的蘑菇万万不能大意。

老人还传下一套土法子。把蘑菇下锅烹煮的时候，往锅里丢上几粒大米。留心观察米粒颜色的变化，以此作为简单的参考。但最关键的，一定要长时间熬煮，必须煮得透透的，才能够端上餐桌。拿不准、认不清的菌类哪怕模样再漂亮，长得再肥厚，我们也绝不会伸手去采摘。山野的美味固然诱人，安全永远摆在第一位。

竹篮一点点被蘑菇填满，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潮湿的气息。下山的路上，伙伴们互相翻看篮中的收获，说说笑笑，满心都是充实的快乐。

除了河里的鱼虾、山上的菌子，水田里还藏着另外两样宝贝，那就是泥鳅和黄鳝。春耕过后，田里蓄着浅浅一层薄水。平整的泥土表面会冒出一个个细细小小的洞眼，大大小小的洞口就是泥鳅、黄鳝藏身的巢穴。

我们脱去鞋子，踩进软软凉凉的水田泥浆里。弯下身子，眼睛紧紧盯住泥土上面的小洞，顺着洞口，将手掌小心翼翼慢慢探进泥土之中。指尖慢慢摸索，分辨泥土下滑溜溜的身子。抓到的时候它们滑不溜秋，拼命扭动身体，总想从指缝之间挣脱逃走。

往往要在水田里面忙活大半天。浑身上下沾满黑乎乎的泥巴，裤腿衣袖到处都是泥渍，额头上满头大汗，腰弯得发酸，双腿站得发麻。可是没有人在乎身上脏不脏，眼睛只盯着脚边的小桶。桶里面泥鳅、黄鳝越聚越多，心里便美滋滋的，再累也觉得值得。

待到夕阳西下，满身泥浆回到家中。把桶里活蹦乱跳的野味交给家里的大人。或是红烧，或是熬成鲜美的浓汤。一碗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便是全家人翘首以盼的加餐。

回想那个年代，我们口中所说的加餐不是上街花钱买回来的肉食。全部是孩子们跑河边捞来的，上山采摘得来的，下到水田亲手摸出来的。那时候没有五花八门的零食，没有外卖，超市里琳琅满目的吃食更是想都不敢想。可大自然慷慨大方，山林河沟处处藏着馈赠。

常常是一身泥土，一身汗水，挎着装满收获的竹篮和一路同行的伙伴说说笑笑。快乐来得简单又直接，抓到一点野味就足以高兴一整天。不在乎衣着沾满泥污，不在乎奔跑之后满身疲惫，收获带来的喜悦实实在在装在心间。

时光匆匆流转，几十年一晃而过。如今生活条件越来越好，菜市场里面食材齐全，鱼虾、黄鳝、菌菇，各式各样应有尽有，随手就可以买到。餐桌上顿顿都能见到荤菜，再也不必盼着一次难得的加餐。

物质富足了，可我时常还会怀念从前。怀念放学之后一声呼喊便奔向小河山野的那些日子。怀念双脚踩进河水与泥浆的清凉，怀念上山采蘑菇时林间吹来的清风，也怀念收获之后心底那份朴素纯粹的喜悦。

那些泥土里、河水里、山林间得来的烟火滋味深深烙印在八零一代人的记忆深处。现在再吃同样的菜肴，食材并无差别，可再也找不回当年的那份心境。当年的美味不仅仅在于食物本身，里面掺杂着山野的风，孩童的嬉闹，还有那份通过自己双手去获取收获的满足。

岁月走远，童年早已消散在时光深处。可每当想起当年奔赴山野寻找吃食的一幕幕，心中依旧温热，那份独属于我们的记忆格外珍贵，久久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