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童年的宝塔糖

玉溪河畔

但凡八零后长大的人，心里都藏着一样独属于童年的老物件。它不算零食，也算不上玩具，说起来甚至有点膈应、有点害怕，却是我们一代人最深刻、最难忘的集体记忆。这个东西就是宝塔糖。

现在的孩子听都很少听过，更别说见过、吃过。可在我们小时候，宝塔糖是家家户户必备的东西，是刻在每个八零后童年骨子里的专属印记。只要提起这三个字，瞬间就能拉回三四十年前的农村岁月，想起那段又甜、又怕、又哭笑不得的旧时光。

现在的小朋友生活干净精致，饮食卫生、用水洁净，饭前便后洗手是常态，水果蔬菜反复清洗，几乎不会出现肚子长虫的情况。但放在我们八九十年代，肚子里长蛔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那时候农村条件有限，家家户户的孩子几乎无一幸免，或多或少肚子里都带着虫子。没人会觉得奇怪，也没人会觉得肮脏，因为身边所有小伙伴大家都是一样的。长蛔虫、吃打虫药就是我们童年每年必经历的日常。

为什么那时候小孩子普遍都长蛔虫？说来说去还是当年的生活环境和卫生条件决定的。我们小时候村里没有自来水，家家户户喝的都是井水、河水。下地放牛、割草、疯玩一整天，手上沾满泥巴、黑乎乎的，渴了就直接跑到井边双手掬一捧生水咕咚咕咚直接喝下肚，从来不懂什么细菌虫卵。

那时候的孩子是真正的野蛮生长。整天在田埂、泥地、山野里打滚疯跑，摸泥土、抓野草、玩虫蚁，双手永远脏兮兮的。玩饿了随手摘一把野果、扯一口野菜，衣服上随便擦两下，甚至根本不擦直接塞进嘴里。

放学路上、田间地头，捡到什么吃什么，随性又自在。那时候的大人忙于下地干活、养家糊口，根本没时间时时刻刻盯着我们洗手、讲卫生。小孩子野惯了，也没人讲究那么多。

泥土里、生水里面、野生瓜果表面藏着无数肉眼看不见的虫卵。长年累月这样摸、这样吃、这样喝，虫卵不知不觉就进了肚子，慢慢滋生繁殖，蛔虫也就成了每个孩子的常态。也正因为如此，每年春天和秋天，村里家家户户都会准时给孩子打虫。而打虫专用的神器就是我们心心念念又无比惧怕的宝塔糖。

小时候第一次见宝塔糖，没人会把它当成药。它长得太好看了，完全颠覆了我们对“药”的认知。没有苦涩的味道，没有难看的颜色，一颗颗通体淡黄，造型精致可爱，顶端尖尖的，一层一层叠起来，像一座迷你的小宝塔，整整齐齐、小巧玲珑。

凑近闻一闻，一股淡淡的香甜味扑面而来，甜甜的、香香的，跟糖果一模一样。对于常年缺零食的我们来说，这哪里是药，分明就是难得的糖果。每次大人拿出宝塔糖，我们不仅一点都不抗拒，反而满心欢喜，眼巴巴盯着，迫不及待想要赶紧吃掉。

大人叮嘱我们张嘴吃药，我们乖乖仰头，一口就含进嘴里。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软糯香甜，满口留香，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渣都舍不得剩下。

年纪太小的我们只尝到了甜味，只当是大人赏赐的零食，满心欢喜，根本不会多想这颗“糖果”背后的作用，更不会预料到接下来让人头皮发麻的场面。吃完宝塔糖的一两天就是所有小孩子最恐慌、最膈应、最害怕的时刻。

药效慢慢发作，肚子里的蛔虫被药物刺激，开始松动、排出。那个画面时隔几十年，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记忆犹新，浑身发毛。很多虫子是整条完整排出来的，长长的、白白的，软软的，看得人头皮发麻、心惊肉跳。

而最让人恐惧、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是有的虫子半截身子留在体内，半截露在外面，细细长长、轻轻蠕动。小时候不懂害怕还好，一旦看清瞬间吓得浑身僵硬、哇哇大哭，又害怕又恶心，手足无措，只能吓得慌忙喊大人帮忙处理。

小时候村里孩子凑在一起，最常聊的就是打虫的经历，也总会听到更吓人的传闻。老人们、大孩子们总会说有的蛔虫生命力极强，药物压制不住，在肚子里乱窜，甚至会顺着食道往上爬，从嘴巴里面钻出来。每次听到这些传闻，我们一群小孩子吓得浑身发怵，心里慌得不行。晚上睡觉都小心翼翼，总担心自己肚子里的虫子也会爬出来，整夜提心吊胆、惴惴不安。

可哪怕每年都被吓得不轻，哪怕每次打虫都又怕又膈应，第二年春秋一到，大人拿出香甜的宝塔糖，我们依旧会开开心心张嘴吃掉。好了伤疤忘了疼大概就是我们小时候最真实的模样。现在回头想想真的特别感慨。

放在现如今的生活里，如果谁家孩子肚子长虫、出现这样的情况，家长早就慌得手足无措，紧张得不行，立马带去医院检查、开药，焦虑又担心。

可在我们八零后的童年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每年春秋两季吃宝塔糖打蛔虫不是意外，不是生病，就是雷打不动、人人都要经历的固定仪式。那时候的大人早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家家户户年年如此，村里所有孩子无一例外，大家都经历过、都习惯了，没人焦虑，没人紧张，简简单单一颗糖就解决了孩子的蛔虫问题。

时光一晃几十年，时代彻底变了。如今生活条件翻天覆地，家家户户通水通电，自来水普及千家万户，干净又卫生。孩子从小被精心照顾，饭前洗手、饭后漱口，瓜果蔬菜必须清洗干净，生水、脏水绝对不喝，卫生习惯从小养成。

干净的环境、良好的卫生习惯、精细的饮食照料让虫卵没有了滋生的空间。现在的小孩子几乎再也不会肚子长蛔虫，宝塔糖自然而然慢慢退出了大众视野，彻底淡出了生活。现在的零零后、一零后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宝塔糖这种东西。他们无法理解曾经有一代人每年要靠着甜甜的药打虫，无法体会我们当年那种又爱吃、又害怕、又膈应的复杂心情。

只有我们这些八零后提起宝塔糖三个字，瞬间就能共情，瞬间就能穿越时光，回到那个朴素清贫的农村童年。那颗小小的宝塔糖外表是甜甜的味道，藏在背后的却是一段五味杂陈的儿时记忆。小时候我们贪恋它的甜，无惧它的药效；长大后我们记得的不是甜味，而是那段清贫、粗放、野蛮生长的岁月。

我们怀念的不只是一颗小小的宝塔糖。我们怀念的是那个没有精致零食、没有电子产品，却依旧过得无忧无虑的童年；是那个浑身泥土、肆意疯玩、简单纯粹的自己；是一代人共同的经历、共同的话题、共同的青春印记。

岁月匆匆，旧时光一去不返。当年香甜的宝塔糖早已停产少见，当年让我们心惊胆战的蛔虫经历再也不会发生在新一代孩子身上。那些懵懂、天真、胆小又莽撞的童年时光早已被岁月尘封。可无论时隔多少年，只要有人提起宝塔糖，八零后的心底依旧会泛起一阵温柔又酸涩的怀念。

它是独属于我们这代人的独家回忆，是别人无法复刻、无法体会的童年过往。一颗小小的糖承载了一代人的童年烟火，藏着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温柔烙印在漫长岁月里终身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