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行之十七：峡湾存古垒 寒堡阅千秋

蓝天白云（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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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7月，清风入海，于北欧清朗之日驻足挪威王国首都奥斯陆。奥斯陆峡湾烟波浩渺，碧水环城，万顷柔波静静吞吐着山海天光。阿克斯胡斯城堡，雄踞峡湾海岸最高岬角，三面临海、一面依山，扼守奥斯陆出海门户。

　　7月29日临近中午，多云的天光温柔洒落石墙，我缓步登临古堡高台，踏上有着七百余年历史的遗迹。这座古堡始建于1299年，由挪威哈康五世国王奠基营建，因它镇守峡湾咽喉、固锁一方海疆，奥斯陆从此稳立都城之位。

　　及至十七世纪，克里斯蒂安四世国王大兴改扩建，将铁血要塞融于华美宫苑，集军事堡垒、皇家王宫、城堡教堂、王室陵寝于一体，刚柔并济、气势恢弘。

　　漫步其间，仔細凝视饱经风霜的粗砺石壁，遥想当年金戈戍海、王室临朝的岁月。七百余年世事更迭，这座古堡创下举世罕见的传奇：从未被外敌武力攻破。往昔瑞典大军屡次兵临峡湾、强攻要塞，皆折戟于这厚重石墙之下。

　　伫立城头俯瞰浩渺峡湾，我不禁感慨世事峥嵘，山河依旧，雄关如故，守得住岁月山河，便是这座古堡最大的风骨与担当。

　　日至正午，暖阳铺满整座要塞庭院，光影错落，古意悠悠。穿行于楼台庭院之间，心境由初见的壮阔，渐渐转为深沉肃穆。谁能料到，这座坚不可摧、铁血铮铮的雄堡，未曾败于千次战火，却折于时代变局。

　　1940年4月，纳粹铁蹄踏破挪威海峡，奥斯陆峡湾烽烟骤起。德军战舰来犯，虽被岸防炮火重创击沉，为王室争取了逃亡之机，却终究难挽国运倾颓。王室流亡、守军溃散，千年古垒不战而降，落入敌手五年之久。

　　站在这片曾染热血的土地上，心中百感交集。正如刘禹锡《西塞山怀古》所写：“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昔日金碧辉煌的王室殿堂，沦为纳粹办公据点；清幽庭院化作审讯囚牢，炮台空地成为志士殉难刑场。五年幽暗岁月，多少仁人志士于此慷慨赴死、以身殉国。繁华与悲壮咫尺相依，辉煌与屈辱同驻一堡，令人默然动容、心生敬畏。

　　午后时光沉静悠长，我带着满心崇敬，逐一探访园区内的历史场馆，步步前行，步步沉思。

　　走进挪威抵抗运动博物馆，旧日囚舍原貌依旧，昏暗展厅里陈列着战时秘密电台、自制武器、地下报刊、抗争遗物。一件件实物静默无言，却字字泣血，完整诉说着1940至1945年挪威人民不屈抗争的峥嵘岁月。驻足凝视，心生悲悯，正如诗云：“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乱世方显风骨，危难始见人心。

　　移步相邻的挪威军事博物馆，八百年北欧军事史铺展眼前。从中世纪戍边铠甲、古堡火炮，到近代海战军械、二战战地装备，岁月纵横、烽烟历历。我静静观览，读懂这座古堡千年镇守奥斯陆峡湾、护佑国土安宁的使命担当，心中肃然起敬。

　　行至广场中央，1940—1945战争殉难者国家纪念碑庄严肃穆，静静伫立在当年德军行刑的血色原址之上。这座1970年解放二十五周年落成的青铜雕塑，通体沉厚古铜色泽，历经风雨侵蚀，更显深沉肃穆。

　　雕塑构图极具深意，一尊高大舒展的女性塑像凛然挺立，身姿坚韧从容，象征饱经磨难却永不屈服的挪威大地，是民族生生不息的希望化身；身旁伫立着身形清瘦的青年男子塑像，身姿挺拔却带着历尽沧桑的单薄，代表万千奔赴国难、舍身殉国的热血志士。

　　雕塑后方是翻卷跌宕的船形弧壁，宛若乱世狂风与汹涌怒海，隐喻二战五年，整个民族如同飘摇孤舟，在战火浩劫中苦苦挣扎、奋力坚守。高低错落的人物形态、刚柔相济的青铜线条，将苦难与希望、悲壮与新生完美相融。

　　伫立铜像前，海风寂寂，光影沉沉，心中感慨万千，恰如古人所言：“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无言青铜藏血泪，一寸丰碑慰忠魂，每一道纹理都镌刻着民族的伤痛，每一尊姿态都彰显着不屈的风骨，默默祭奠所有在二战中罹难的平民、士兵与爱国志士。

　　来到古堡南翼的皇家教堂与地下王陵。素净典雅的北欧教堂静谧清幽，光线柔和，安宁肃穆。地下陵寝铁门深锁，挪威近代两代贤君长眠于此：流亡救国、坚守民族气节的哈康七世与莫德王后，亲民仁爱、德泽国民的奥拉夫五世与玛莎王储妃。斑驳石墙沉淀漫漫流年，幽深墓穴镌刻家国过往，七百年古垒，藏王朝兴衰，埋世代贤君。

　　时光流转，终迎曙光。1945年5月，纳粹覆灭，山河重光。纳粹旗帜缓缓落下，挪威国旗再度飘扬古堡上空，沦陷五年的土地终获新生。卖国求荣的吉斯林，也终在这座古堡伏法落幕，正所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历史从不会辜负正义与坚守。

　　行至日暮，晚风轻拂峡湾，浪涛声声如诉千年过往。回望这座屹立奥斯陆海岸的七百余年的古堡，我心绪淡然，感慨万千。

　　它曾扼海御敌，固若金汤，守一方安宁；它曾历尽屈辱，饱经沧桑，记民族苦难；它曾见证抗争，迎来新生，载岁月荣光。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七百年风雨跌宕，古堡不语，峡湾无声，却将兴亡荣辱、忠义风骨尽数留存。

今日踏遍山海古垒，看尽风云过往，更懂和平可贵、山河珍重。山海依旧，古垒长青，岁月无声，初心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