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谓的变迁

王四海

【四季随笔】之

称谓的变迁

语言是时代的镜子，每一个称谓背后，都沉淀着一代人的社会认知与价值取舍。有些词语，曾经是满怀敬重的尊称，承载着体面与荣光，走过岁月流转，却慢慢褪去原本的底色，滋生出复杂甚至反向的歧义。像专家、教授、小姐，这些曾经美好的词汇，如今在很多语境之下，已经变得微妙，甚至让人听来心生隔阂。

我时常想，究竟是什么改变了词语本身。是某一座城市的风气，是某一段特殊的公共事件，还是高校的扩招改变了身份的含金量？是东莞毁了“小姐”，疫情消耗了“专家”，还是大学泛滥了“教授”？细细思量，或许这些都只是表象。词语本身是无辜的，真正改变它的，是使用这些称谓的人，是一部分人节操的失守，是名利裹挟之下，身份符号被随意滥用、过度消费的社会现实。

遥想当年曾经的“小姐”二字，是对年轻女子的雅称。民国旧影里，知书达理的女子，被唤一声小姐，包含的是教养与尊重。而后来，市井灰色行业借用了这一称谓，久而久之，这个词便带上了不堪的引申义。时至今日，公共场合轻易叫人一声小姐，很容易引来尴尬，人们不得不改用美女、女士来替代。不是汉字变了，是一部分人的行为，玷污了这份原本文雅的称呼。

再看“专家”。顾名思义，本是深耕某一领域，学有所长，说话严谨审慎的人。过去，能被称作专家，代表数十年的钻研积累，发言慎之又慎，对公众保有敬畏。可不知从何时起，“专家”的名头变得唾手可得。各种商业包装、媒体站台，不少顶着专家头衔的人，脱离现实，发表脱离民生的言论。尤其公共事件发生之时，部分所谓专家的观点脱离大众，网络之上，“专家”二字渐渐多了几分戏谑与嘲讽。疫情期间，各类说法此起彼伏，真假难辨，更加重了大众的不信任。于是，专家不再是纯粹的褒奖，有时反倒成了网友调侃的对象。头衔还在，可求真务实的专业风骨，却被一部分人丢掉了。

　　还有“教授”。本该是三尺讲台之上，潜心治学、教书育人的师长。这份称谓，代表学识，更代表师德。教授不仅仅是一纸职称，它意味着治学严谨，为人端方。可随着职称体系的扩张，名号变得不再稀缺。个别顶着教授光环的人，心思不在课堂与学问，忙于项目、应酬、追逐利益，治学敷衍，品行失范。当头衔可以通过各种途径轻易获取，当虚名大于实绩，“教授”这个沉甸甸的称谓，也就慢慢被稀释，不再拥有往日沉甸甸的分量。

称谓的贬值，本质上是符号与人格的脱节。名号还在，可与之匹配的德行、本领、操守，却没有跟上。浮躁的商业社会，利益成为很多人行事的风向标。名头可以用来变现，光环可以用来博取流量，于是大家争相抢占好听的称谓，却不愿承担称谓背后对应的责任。人人都想要光鲜的标签，却不愿打磨标签之下真实的自己。

身处一个流量至上的时代，守本心，守节操，确实越来越难。资本追逐效益，社会人心浮躁，很多人把身份当成牟利的工具。头衔是外壳，德行才是内核。外壳可以轻易拿到，内核却要长久自持。当太多德不配位的人占据这些美好的称谓，大众的观感便会被一点点扭转，褒义慢慢被消解，调侃与怀疑随之而来。

我并不愿意全盘否定这些称谓。现实之中，依旧有恪守本分的小姐，有脚踏实地的专家，有德高望重的教授。依然有一大批人，配得上这份称呼。词义的异化，不等于全盘否定整个群体。只是时代的风气，让普通大众多了一份警惕，听到这些称呼，不再本能地心生崇敬，而是先要打一个问号。

走过半生，经历过军营淬炼，也在基层岗位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与事，我深深体会：称谓只是外在符号，真正值得敬重的，从来不是头衔，而是人的所作所为。一个人是否值得尊重，不在于别人送给他什么样的名号，而在于他行事是否坦荡，内心是否保有底线。

语言随时代流转，有些词义的变迁，无法逆转。但人心的操守，却可以自己把握。名号可以被世俗稀释，但一个人的风骨，却可以由自己守住。与其追逐光鲜的头衔，不如踏踏实实做好自己。当名实相符，那些被磨损的称谓，才有可能重新找回原本该有的荣光。

20260815于东湖翠柳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