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祁连秋事：少女一念清善，换得岁月寒凉 文／林之

画烟/谷丽萍（林之） 拒聊

　　一九七五祁连秋事：少女一念清善，换得岁月寒凉

文／林之

【 1975年秋，年方十五的我，考入祁连高中。

　　我祖籍山西阳高，生长于祁连县。祁连，天阔云低，群山静默。每至深秋，八宝河两岸遍地金黄，青稞穗实饱满，河谷处处弥漫着谷物成熟的香气，天地辽阔，岁景安然。

　　那个年代民风朴实，秋收时节，学校高年级学生分批下乡参加学农劳动，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让学子躬身体悟稼穑之艰辛。是年秋日，我校高一奔赴白杨沟，高二前往拉洞台，初三驻扎八宝镇。新学期课业未启、桌椅未温，我便随全班背起行囊，列队北行，徒步奔赴山野田间。

　　

所有照片：都是我和我的学生们的合影

　　白杨沟静卧县城以北、八宝河对岸，藏于卓尔山西侧清幽山坳。凭校垣北望，河岸青稞浅黄铺展，良田连绵。八宝河水澄澈明净，天光云影倒映其间；对岸卓尔山赭红沉稳，巍然衬着万里晴空。沟口白杨林立，秋风拂枝，摇曳如揖。山野秋光清宁温柔。

　　学农期间，我们三人一户，分宿农家。我行囊简素，一褥一被，方正行军背包，皆为父亲亲手教我打点。乡居小院清净安宁，宽炕亮窗，庭前芦花鸡悠然觅食，烟火恬淡温煦。房东包姨淳朴仁厚，朝夕为我们沏茶烙饼，待年少学子温柔体恤，暖意融融。

　　刈麦捆禾诸事，我早已熟稔于心。躬身垄亩，左手轻揽禾秆，右手执镰贴地轻划，簌簌声响间，束束麦禾落于襟怀。朝出暮归，终日劳作，筋骨虽疲，心底踏实安稳。长于山野，我深知物力维艰、餐食来之不易，素来惜粮敬农，不敢辜负土地辛劳。

　　家住白杨沟村的学校后勤老宋，为人热忱厚道。此次我辈下乡学农、入户安置、食宿调度诸事，皆由他奔走操劳、周全安排，班主任尕刘刘老师亦寄宿其家中。

　　农家屋舍宽炕亮窗，村居朴素安宁。入夜，惊雷乍起，大雨滂沱，山村尽笼于潇潇风雨之中。我们三名少女早已洗漱休憩，熄灯安卧，沉入静夜安宁。

　　当夜九十点钟，风雨未歇、雷电不绝。身披雨衣的后勤老宋深夜查房，窗外语声未落，便径直推门入室、骤然开灯，划破沉沉夜幕。少女私寝闺榻，本当男女避嫌、恪守分寸；雷雨深宵，众人已酣眠，此番贸然闯入，猝不及防。我们三人蜷身衾被，仅露眉眼，羞涩局促、手足无措，一室静谧骤然破碎，心底漫开难言的窘迫。

　　彼时我心底暗自怅然：雷雨夜深，纵使例行查房，亦不该贸然闯室、亮灯惊扰。心念所至，随口轻叹而出："他这般不分时辰、不避男女的查房之举，终究失了分寸，令人难堪。"此言纯粹是少女坦荡本心、随口真切感慨，胸无城府、毫无恶意。未曾想，这场雨夜无心之叹、微小惊扰，竟暗埋下来日风波的重重伏笔。

　　一宵风雨散尽，众人皆以为时日安稳、诸事如常。晨间用餐既毕，恰逢出工需备午间干粮，桌间尚余数块我们已食用过的锟锅残饼。出于惜粮敦厚之本心，我暗自思量：这些已是我们食过的余饼，若是留予东家自用，实属失礼不妥。为不辜负农忙辛劳、不浪费口粮，也为保全主家体面，我便诚恳向房东与同住两位同学提议："今日下地的午间干粮，便取用这些残饼即可，不必再重新准备新饼。我们中午继续吃完，既惜物力、不荒农食，也避免将我辈食过的余饼留给主家，更为妥当。"

　　房东包姨心有顾虑，担忧旁人看见，误会农家苛待学生、薄待学子。我连忙恳切解释，此举全然是我们几人自愿本心，与房主无涉，绝不会连累主家、引人非议。房东听罢，方才安心应允。

　　谁料正午田埂休憩之时，同舍二人骤然面露不悦，嗔怪我多事执拗、自讨苦吃。我初时默然不语，不欲纷争。奈何二人步步相逼、言辞相向，针锋相对。争执之间，二人旧事重提，将我雨夜随口的无心感慨，添枝加叶、刻意渲染，当众尽数转述给班主任尕刘刘老师和老宋。

　　本是一场勤俭向善的纯粹本心、一番周全礼数的细腻思量、一句坦荡无猜的随口私语，最终被刻意曲解，演变为一场针对性的是非风波。班主任尕刘刘老师听闻始末，未查明原委，未辨明曲直，未听申辩，未做调解，仅凭片面之词，便断然将我一人单独调离原住户。

　　此番不公裁定，成为一切孤立与创伤的开端。自此，我整整三年高中生涯，陷入了全班范围的冷暴力与群体性沉默排斥。无人问询我的本心，无人体恤我的委屈，无人正视事件真相。一场温柔向善的细碎小事，因尕刘刘老师一次不当处置、三年持续沉默纵容，彻底演变为贯穿整个青春期的结构性孤立，深深烙印在人格成型的关键岁月里，对自我认知、人际观念与价值体系造成终身深远影响。

　　然而天地之间，自有另一扇门为我悄然敞开。那段被全班冷落、无人问津的漫长时光里，每逢周末与课余，我便独自步行穿过县城那条落叶簌簌的老街，走进县文化馆那幢青砖灰瓦的旧楼。文化馆阅览室不大，木架高耸，光线从高窗斜斜倾洒，照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与书脊上烫金的岁月痕迹。管理员是位沉默和善的中年人，见我总在角落安静捧读，便默许我翻阅那些不外借的架藏旧书。从此，这方小小的天地成了我秘密的精神栖所。从《红岩》到《野火春风斗古城》，从《唐诗三百首》到《普希金诗选》，从赵树理的乡土人间到巴金的激流长卷，那些被翻得卷边泛黄的书页，在我指间次第苏醒。文化馆的书不比学校图书室那般有限，那里有更辽阔的文学版图、更深远的历史回响，它们在无人打扰的寂静里，一字一句地为我搭建起一个旁人无法踏足的新世界。

　　书籍不曾质问我的对错，不曾评判我的言行，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陪伴着我，把更广阔的江河湖海铺展在十五岁的眼前。我在林道静的倔强里看见少女如何在时代洪流中守持本心，在保尔·柯察金的磨难中懂得苦难可以淬炼成钢，在杜甫的沉郁与李白的豪放之间，触摸到汉语深处最温暖也最浩荡的力量。那些县城文化馆里的漫长午后，窗外是祁连群山默然伫立，窗内是一个被冷落的少女手捧书卷、心游万仞。我渐渐懂得，被冷落不是我的过错，善意与勤俭从来不该被曲解；我渐渐明白，外界的寒凉无法冻结一颗正在蓬勃生长的内心。书页翻动之间，我看见了群山之外的江河湖海，也看见了自我深处那片从未被惊扰的晴朗天光。那段最孤立无援的日子，反倒成了我生命中最丰饶的隐秘花园——无人赠我以暖，我便从书中借来万丈光芒。

　　所以，三年冷寂未曾将我冷倒。恰恰相反，我在沉默中愈渐沉静，在孤独中愈渐丰盈。课堂上我不再瑟缩低头，心中自有应答；人群里我不再忐忑怯懦，眼底自有笃定。县文化馆那些沉默的书脊，替我接住了所有无处安放的委屈，又还给我一个比从前更为辽阔的灵魂。那些曾试图淹没我的沉默，最终被我踩在脚下，成为攀登的基石。岁月寒凉，却淬炼出我骨血里的韧性与清朗；人心疏冷，却让我更早看清了什么是真正值得珍视的贵重之物。十五岁那年种下的善念，不曾被辜负，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书页与时光的浇灌下，长成了我此后一生挺拔从容的底气。

　　十五岁正值人格建立的关键阶段，来自权威的不公裁定与长久忽视，会在少年心底刻下难以消弭的印记。我的勤俭与良善无人看见，周全礼数被视作过错，无心之言被刻意当作把柄，少女的纯粹与自尊被轻易忽略。这份创伤不会随事件落幕消散，如同埋下一枚心理偏差的初始向量，在往后岁月不断累积复利，长久影响自我认知、人际交往以及对权威公正的判断。

　　白杨沟这段学农经历，本该是我少女时代纯净温柔、质朴安然的美好记忆。可这一段清白向善的青春往事，没有被山野风雨摧残，却毁于这场无端的曲解、偏见与一次不公的师长处置。

　　真正伤人的，从来不是同学之间的细碎隔阂，而是本该守护少年、主持公道、护持纯良的师长。他本应守护少女心底的善意与清明，却轻率定性、默然纵容，让我猝然坠入长久的孤立与寒凉，在心底留下经年难愈的青春纹路。

　　可也正因如此，我才在寒凉深处遇见了书籍，遇见了那个在沉默中悄然拔节、在阅读中日益丰沛的自己。那些泛黄的书页，替我接住了所有无处安放的委屈，又还给我一个比从前更为笃定、更为宽阔的灵魂。如今回望，十五岁的那个少女依然站在白杨沟的金黄秋光里，她的善意不曾蒙尘，她的清白早已被岁月证实——而书籍，是她此生最沉默、最忠诚、最温暖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