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砺兵之六

昆明老赵

边境偷猎阿三军犬。 参加完团部排级干部招待会,热闹喧嚣渐渐归于平静。我主动向团党委递交申请,自愿前往条件艰苦的加勒万河谷8号哨点任职。一纸调令下达,简单收拾好个人行囊,越野车便载着我向着高原深处一路颠簸。车窗外,连绵灰黄的群山向着天际无限铺展,稀薄的空气压得胸口发闷,刺骨的山风不停拍打着车窗玻璃。沿途村寨零星散落,抬眼望去,尽是高原苍茫荒芜的景象。赴哨点上任的前一晚,我来到连部,聆听连长与指导员的工作交代。三十二岁的连长是陕西汉子,高大魁梧,一双眼睛锐利有神,举手投足都是军人独有的刚毅气质。指导员坐在一旁木凳上,搪瓷缸里泡着浓茶,淡淡的热气缓缓升腾。屋内灯光昏黄,墙上张贴着军事训练标语,连长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严肃,逐条摆出哨点亟待解决的重重难题。“把你派到当雄哨点,是团党委反复权衡后的决定。现在哨点积攒下不少棘手问题。 第一,重整官兵士气。之前训练出现重大疏漏,战士操作12.7毫米高射机枪,动作要领掌握不到位,实弹射击把控不住巨大后坐力,弹道偏移,险些酿成严重误伤事故,这种险情绝对不能再次发生。第二,做好防犬工作。近期边境不断出现印度军队饲养的军犬越过国境线,扑咬巡逻官兵的事件,已经有战士负伤,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遏制伤人事态。第三,狠抓单兵基础训练,实实在在提升基层战士作战能力。”指导员接过话茬,语气沉稳平和:“哨点前任负责人老黄已于今天下午调离,哨点日常工作暂时由士官副排长张亮代管。你的全部情况,立功经过,还有之前违纪受处理的事情,团政委已经专程过来,和我们当面交代清楚。”连长眉头紧锁,神色沉重:“单看你的立功表现,团部原本打算调你回机关担任参谋。但是如今当雄哨点矛盾集中,高机训练频发险情,境外军犬越境袭扰牧民、袭击执勤人员的警情源源不断。你到岗之后优先处理犬患,训练整顿可以逐步推进,这件事已经迫在眉睫。”我立正:“请连长、指导员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完成任务。” 公安部门向部队发来正式公函,如实说明我协同抓捕嫌犯的立功表现。功过两相权衡,我才得以由见习排长正式任命为排长,同时也接受了组织严肃的批评教育。这次教训时刻警醒着我,遇事万万不可冲动,肩上扛着组织交付的职责,不能有半点懈怠。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汽车翻越重重山峦,一路颠簸,我终于抵达了边境哨点。土坯营房。界碑顺着山脊蜿蜒伸展,一直伸向云雾缭绕的远山。高原强烈的紫外线长年炙烤大地,哨点每一名战士皮肤黝黑,脸颊上带着高原特有的红。到哨点之后,我第一时间找到副排长张亮,完成工作交接。张亮驻守这片边境多年,对当地山地地形、草场分布,边境线上大小状况都了然于心。办公桌上摊开厚厚的事件登记台账,一页页密密麻麻记录着犬只袭击事件。外出巡逻的战士在草场遭到突袭,小腿被狠狠撕咬,伤口血肉模糊,简单包扎之后留下永久伤疤;当地世代放牧的藏族牧民放牧途中,多次遭遇犬群袭击,牛羊被咬死咬伤,牧民的人身安全同样受到严重威胁。翻阅一条条记录,我心中满是疑惑。普通野犬生性胆小,远远望见人影便四散逃窜,绝不会成群结队,悍不畏死地主动袭击荷枪实弹的边防战士。 我抬头看向对面的张亮:“老张,这些频繁伤人的,仅仅是本地野狗吗?”张亮面色凝重,长长叹了一口气,指尖重重叩击木桌面,压低了声音:“排长,这些根本不是普通野狗,是印度军队饲养的军犬。对方放任这批受过专业训练的军犬越过国境线,窜入我国境内。它们闯入牧民赖以生存的草场,捕杀牛羊牲畜。牧民上前驱赶,便会遭到疯狂反扑,既伤害当地群众,也专门袭击我方巡逻执勤人员。”“印度日常饮食大量使用咖喱,印军军犬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下,早已习惯咖喱的气味。嗅到咖喱味道,它们便不会对本国人员产生敌意。但是一旦嗅到陌生人的体味,立刻就会变得凶狠狂暴,攻击性极强。”听完张亮的讲述,我静坐沉思,心里清楚处置这件事处处掣肘。边境沿线是不能开枪射击的。只能短暂驱散犬群,过不了几日它们依旧会再度越境。直接开枪枪声极易引起国境对面的注意,边境一点微小动静,稍有不慎就演变成复杂的边境外交纠纷。投放毒药更是万万不可,高原草场是牧民生存的根基,毒饵散落草地,极易误伤牛羊,损害少数民族群众切身利益,后果不堪设想。 之后我召集哨点战士围坐在一起座谈。队伍里有黑龙江的老兵,闲谈说起东北的风土习俗。东北苦寒之地历来有杀狗,烹饪和处理狗肉的传统,说起屠宰、褪毛、炖煮的种种细节,他手法娴熟,经验丰富。听着他的讲述,一个大胆的处置方案,慢慢在我脑海之中成型。思虑再三,我向连长汇报,他同意并安排一辆车,让我去见已经升任副局长的小苏警官。 公安局办公楼长长的走廊安静肃穆。我站在副局长办公室门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一门。“咚咚咚。”门内传来清亮熟悉的女声:“请进。”我推开门走进去。办公室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屋内。如今的小苏已经是副局长,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专用办公室。宽大的办公桌上高高堆叠着卷宗与案件材料,墙上贴着辖区治安形势图表。伏案忙碌的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我,忙放下手头的工作,合上卷宗。放下手中的钢笔,脸上漾起盈盈笑意,笑盈盈快步走出来,把我迎进屋内。“好久不见,你怎么有空过来?”我面带笑意说道:“我调来这边工作,今天到团部,顺便过看看你。这段时间境外印野犬伤人频发,我想你应该也听说了。” 她轻轻点头,眉宇间漫上一层疲惫:“我知道,基层上报了不少警情,边防单位和牧民都在反映这件事,我们压力很大。但是也没有办法。”我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今天来找你,想请你们帮忙采购一批咖喱粉。”她微微一怔,眼里带着几分戏谑,忍不住笑出声:“你又不是印度人,要咖喱粉干什么?”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心中构思完整的方案简单叙述一遍。利用咖喱浓烈独特的气味掩盖人体气息,降低越境印军军犬的戒备心理,伺机设伏,诱捕这些袭扰边境的军犬。 听完我的设想,她嘴角依旧噙着浅浅笑意:“你呀,满脑子都是鬼点子。行,这件事,我让办公室管后勤的同志给你们办理。”说完,她提起桌边的暖水瓶,给我倒上一杯热茶。玻璃杯里茶水澄澈,热气袅袅升起。我们一同坐在沙发上,办公室安安静静,窗外时不时传来高原旷野呼啸而过的风声。 我们闲谈边境各式各样的难题,聊当地牧民生活的难处,聊基层治安工作重重阻碍。聊着聊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散,深重的疲惫浮现在眉眼之间。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满是无力感:“坐到副局长这个位置,我真的觉得好难。”我心中一阵唏嘘。还记得上一次协同抓捕持枪嫌疑人的生死对峙,她的前任刘副局长牺牲,临终之时倒在她的怀里。一场猝不及防的悲剧过后,年纪尚轻的她临危受命,扛起副局长这份沉甸甸的重担。 若是在内地城市,和她同龄的女孩子,大多还可以依偎在家人身边,不必直面刀光与繁杂纠纷。可在艰苦的高原边境,各类治安案件、边境矛盾、牧民大大小小的诉求,千头万绪全部压在她单薄的肩头。加上四处传播的流言蜚语,旁人毫无根据编排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无形的精神压力日夜折磨着她。长久压抑的情绪终于绷不住,她身子微微倾斜,靠了过来,眼泪无声滑落。 “老刘就死在我的怀里。很多时候我心里都充满害怕。那天抓捕,如果没有你出手,我真的不敢想象会是什么结局。这人世间,很多事真是身不由己。”她低声说着,轻轻抱住了我,肩膀不住地微微颤抖。感受着怀里颤抖的身躯,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一时间我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一时情难自已,我伸出双手,轻轻捧起她泪水盈盈的脸庞,望着她湿漉漉的双眼,半是玩笑半是真心低声说道:“外面人人都在说,是我在追求你。那既然他们都这么讲,那我索性,便真的追你好了。”泪水还挂在她的脸颊,一瞬之间,她猛然回过神。理智迅速拉回她的心神。 她定定看着我的眼睛,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岗位纪律摆在面前,一时情绪冲动,不能逾越工作的边界。我看着她冷静下来的眼神,连忙开口缓和气氛:“等咖喱粉送到,事情办成,我请你吃一顿大餐。”屋内短暂陷入沉默,她向后退开半步,抬手用袖口悄悄拭去脸上残留的泪痕,重新整理好笔挺的警服,将方才流露出来的脆弱尽数掩藏。我不便在副局长办公室久留,简单道别之后,便动身返回哨点。 回到营地,我不敢有丝毫松懈,认认真真逐项检查猎捕军犬需要的全部设施设备。钢制铁笼仔细检查每一处焊接点,反复测试笼门弹簧卡扣,保证军犬入笼之后可以瞬间锁死,不会被蛮力冲撞开。一捆捆粗麻绳逐根拉扯检验,排查绳索磨损断股,用来捆缚犬只的嘴部与四肢。诱捕诱饵已经准备妥当,是附近牧民刚刚宰杀送来的新鲜羊肉,油脂丰厚,腥香浓烈,对野兽有着极强的诱惑力。个人防护方面,我取出平时拼刺刀训练所用的全套防护用具,厚实护胸、护臂一一清点齐全,可以有效抵御撕咬,最大限度保护执行任务战士的身体。我召集行动小组,一遍一遍推演抓捕流程,逐条说明行动之中潜藏的各类风险。没过多久,小苏安排后勤人员送来好几大包咖喱粉。黄褐色粉末拆开包装袋,一股浓烈辛辣的气味四下弥漫。万事俱备,深夜伏击行动正式启动。 高原深夜乌云遮月,凛冽寒风席卷整片山谷,夜间气温直降到零下。我们一行人带上铁笼、羊肉诱饵、麻绳还有咖喱粉,穿好护具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徒步赶往预先选定的山谷埋伏地点。到达埋伏位置,咖喱粉分发到每一名组员手中。从头到脚,脖颈、袖口、裤脚,所有外露的皮肤连同身上衣物表面全部涂抹均匀,以此掩盖人的体味。辛辣呛人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之中,大家屏住呼吸,分散匍匐躲藏在巨大坚硬的岩石掩体后方。 铁笼平稳摆放在山道正中,笼内放置好羊肉诱饵,仔细调试一碰即落的弹簧机关。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耳边只有山谷不停呼啸的风声。不知等候多久,远处草丛传来细碎杂乱低沉凶狠的犬吠,由远及近慢慢传来。来了。一头体格健壮高大的印军军犬缓步走来,走走停停,鼻翼不停快速抽动,仔细嗅探四周空气。熟悉的咖喱气味消解了它本能的警惕心,混合铁笼之中飘散出来浓郁的肉香,饥饿最终战胜残存的戒备,军犬迈步钻进铁笼之内。 “哐咚!”弹簧猛烈弹起,沉重的铁笼门骤然落下,牢牢锁死。第一次猎捕行动,我们顺利捕获一头越境军犬。夜色依旧,东北的老兵上前,动作干脆利落,把军犬从铁笼当中带出吊起来用清水闷死。坑道靠着水泥墙壁支起一口大锅,烧滚开水烫褪犬毛。老兵手起刀落,动作干脆麻利,将躯体分割成大小均匀的肉块。 80年代物质匮乏,平日里肉食十分稀缺。灶膛柴火不断添入,锅内肉块咕嘟咕嘟翻滚沸腾。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一锅热气腾腾的狗红烧肉大餐终于出炉。坑道之内肉香弥漫,柴油发动机的柴油味和发动机的油味,冲淡了宰杀动物的血腥味道。辛苦执勤的战士难得改善伙食。食用完毕,骨头和食物残渣全部统一收集,由专人收集和送至烧热水的锅炉里面。锅炉充分焚烧,烧至焦脆之后用铁锤敲碎,均匀撒进哨点后方菜地化作肥料,现场不留一丝痕迹。有了第一次成功经验,我们不断优化伏击方案,多次趁着夜色前往边境山谷蹲守。 历经数次潜伏,到第三次猎捕行动结束,我们前后一共成功抓获6只越境而来的印军军犬。长久困扰当地牧民与边防哨点的边境犬患,得到了有效的遏制。任务取得阶段乡长听完连连点头,感慨这次行动实实在在化解了边防与地方长久以来的一块心病。宴席散去,高原傍晚的日光变得柔和,落日余晖将远处连绵的雪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芒。 我和小苏离开喧闹的营地,沿着哨点外侧的河边慢慢散步。清澈的河水冲刷河底碎石,哗哗流水声声入耳,荒野的青草在晚风之中轻轻摇曳,四周没有旁人,天地之间一片安静。一路缓步前行,我的心跳不由得渐渐加快。我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她。“小苏,之前在你办公室,我跟你说的那番话,你同意吗?”周遭静悄悄的,她没有立刻开口回答。一抹淡淡的红晕悄悄染上她的脸颊,她微微低下头颅,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含蓄含羞,浅浅一笑,顺手做了一根柳枝,柳枝轻轻地敲打的我。顺势挽着我的手臂笑笑盈盈地看着我.高原的晚风轻轻拂动她的发丝,但就在这一刻,苍茫辽阔的高原山河静静见证,两颗年轻的心,在风霜边境悄然靠近。 <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