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石崖砭读山河

嘉岭老翁

花石崖砭读山河

——访中共中央西北局纪念馆与旧址

延安城南关大街尽头，南桥之西，有个花石崖砭，砭下小南河潺湲流淌，远处宝塔山巍然屹立，西北局旧址和纪念馆便静立于此。

纪念馆是近年新建的，依山临街，气势恢宏。拾阶而上，犹如朝圣。跨入纪念馆序厅，厚重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穹顶之下七位西北局领导人塑像肃然伫立，背景是《陕甘宁边区施政纲领》的文本、陕北窑洞的剪影、乡村民主选举的图景、红军会师的壮阔场面，铺成一卷雄浑的历史长轴。前侧墙上壁镌刻着毛主席掷地有声的论断：“我说陕北是两点，一个是落脚点，一个是出发点。陕北已成为我们一切工作的试验区。”

我是带着一种特殊的情感来的。长久以来谈及延安，世人多铭记党中央运筹帷幄，驱寇御敌、决胜全国的赫赫功业。这是必须的，但常常忽略西北特别是延安的革命斗争。革命圣地从不是凭空就有，刘志丹、谢子长、习仲勋等先辈，与万千陕北百姓浴血鏖战，开辟出陕甘边与陕北根据地，留存下全国硕果仅存的红色沃土。正是有了这片土地，历经万里跋涉的党中央，才得以在此落地生根，发展壮大。但是，遗憾的是几十年来，能完整宣传西北革命斗争史的东西实在不多。今日驻足于纪念馆与旧址之间，对照《西北岁月》中的烽火往事，实物遗存与文艺叙事互为映照，一幅完整丰满的西北革命画卷徐徐舒展，希望它能给予我一些慰藉。

沿着展厅缓步漫游观览，尘封的岁月在眼前缓缓翻开。清涧起义、渭华起义、陕北特委成立、陕北省苏维埃政府成立，永坪会师，红十五军团于烽火中诞生……馆内，刘志丹的雕像英气飒然，风骨凛然。毛泽东与周恩来的题词落笔铿锵，“群众领袖，民族英雄”，短短八字，是黎民百姓发自肺腑的追思。谢子长“虽死犹生”的褒扬，同样字字滚烫，镌刻着陕北革命者以身许国的赤胆忠魂。

随后，中共中央西北局成立，作为党中央派驻西北的最高领导机关，将陕甘宁边区打造为新民主主义的一方试验沃土。民主之风遍拂乡野，生产建设蓬勃兴起，文教星火处处点亮，统一战线亦蔚然成风……

然而，安宁何其短暂，烽烟再度席卷黄土沟壑。当国民党将战火烧向延安，苦难降临，无数普通的黄土儿女，化作护卫党中央的铜墙铁壁。山野之开展游击战；灶户农家，献粮宰羊，妇女赶制军鞋，竭尽所有支援前线，即使自身吃糠咽菜，也要把口粮送向前线。土地改革凝聚民心，将士浴血拼杀，历经千磨万劫，大西北于迎来云开雾霁。西北局完成时代交付的使命，悄然淡出历史的舞台。

观展途中，偶遇少年讲解义务为游客讲解。清亮稚嫩的童声，娓娓诉说着远去的烽烟。讲到中央红军抵达陕北，老百姓夹道相迎的篇章，一曲婉转的陕北民歌悠然响起。童音悠悠，一瞬间恍可穿越百年风尘，使人恍置当年情境，内心为之震颤。

“发扬革命传统，争取更大光荣”。展厅的尽处，十二个大字笔力沉实遒劲。毛主席的嘱托，既是回望一段浴血抗争的过往，亦是跨越时光，交付后世后人的殷殷期许。

辞别纪念馆的满室文物，我们循着依山修成的大道，缓步走向西北局旧址。山谷之间，大生产运动的歌声随风漫溢而来。这一曲歌谣早已浸润进这片土地的血脉，既是故土世代相传的集体记忆，也轻轻涤荡着每一位远道而来访者的心魂。

旧址门前，几树木槿开得烂漫炽烈。黄土高原的盛夏，繁花本属难得，一簇簇明艳的花儿。鲜活柔软的生命，与饱历风霜的历史遗存两两相望，生出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进入西北局旧址院内，枣树遍植庭中，青枣密密垂坠枝头；梨树硕果盈枝，沉沉垂挂。往来游人只静静凝望，无人攀折采摘。一树树尚在成长的果实，恰似当年孕育的革命理想，静待瓜熟蒂落的时刻。

一孔孔土窑洞顺着山势次第排开，组织部、办公厅、宣传部、会议室旧址错落分布，还有一方质朴简陋的小礼堂。高岗、马文瑞、习仲勋等老一辈革命者的旧居散落其间。这里不见雕梁画栋，土窑洞、土炕、木桌、油灯，便是全部陈设。遥想烽火岁月，窑内案牍堆叠，长夜灯火不熄；先辈身居简陋山窑，胸中却装着整个西北的苍生与命运，于此谋划边区治理，运筹千里战局，黄土窑洞之内，跳动着解放大西北滚烫而强劲的时代脉搏。

游览既毕，立身山坡之上回身远眺。山下楼宇层叠，民居与办公楼鳞次栉比，满目皆是现代都市的蓬勃生机。古老窑洞与新城楼宇隔谷遥遥相望，烽火往昔与现世烟火跨越时空相逢，万千感慨在胸间奔涌。

回望历史，并非沉湎过往的苦难，而是读懂现世幸福的来之不易。山河早已换了新的模样，但先辈的理想、风骨与初心，值得我们久久珍藏，代代赓续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