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语言这东西,真是一张时代灵敏的晴雨表,有时听到一个词,就会让人知道这是在说哪个年代的故事了。</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比如参加工作后人们较多的说是去上班,也有说去打工,而我还在插队落户那些年,虽也日日劳作,却不叫上班,更不叫打工,只说是出工。要是天晴而没去田间干活,便是不出工了。不出工,这三个字里面多少让人感觉有点不太勤快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 “出工”与“上班”,公开说起来都是在为国家作贡献,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也没设置专门的节日,可那“出”与“上”之间,却隔着一道田埂似的界限,犹如横亘着农村与城市两个世界一般。记得当年为了号召上山下乡,进行了大力宣传,积极动员,欢送时还敲锣打鼓,那轰轰烈烈的场面,至今仍能回想起来。</p><p class="ql-block"> 按要求,下乡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就业,而是去消灭城乡差别的那道田埂。这样一个宏大目标,是否只需我们这些年轻人用愚公移山的精神,让手脚在泥土里插下去,这个田埂便自然融化了呢?应该是远远不够的,不过这只是后来才明白的事。</p><p class="ql-block"> 十多年后,下乡政策调整了,返城风起了,不敲锣,没打鼓,静悄悄地把我吹进了一家建筑公司,由此“出工”便顺理成章改称了“上班”。</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但冷静下来,发觉改称得似乎早了一点,因到了建筑工地后,工人们说的仍是出工。这让人感觉这生产队与工程队的城乡之间差别缩小了?但我又觉得自己在农村这些年,一直在改造、锻炼之中,还没开始投入消除这田梗的行动?这实在不能去致敬自己了!</p> <p class="ql-block"> 初到建筑公司,我被分配到了第七工程队。同事告诉我,这编号是从公司驻地湖州那边排下来的。说来也巧,当年我插队落户的“陶家汇”村刚好是第六生产队,尽管这只是偶然的数字衔接,却让我一时怔住了,这巧合莫非就是命运?只是生产队出工去了田头地角,工程队出工到了脚手架旁而已,那一刻,恍惚觉得自己不过是从六队挪到了七队。</p><p class="ql-block"> 说返城后差别不大,是回想生产队与工程队在一些方面是那样的相像。比如,出工前,由生产队长分派农活,当我分派到重活累活时,总觉得这大概是我茁壮成长的标志吧?而建筑工地上,班长则按工种要求分派,相对简单了一些。</p><p class="ql-block"> 再说晚上业余时间常开会也是差不多的。生产队是隔三差五召集社员在仓库集中,宣传办法是读报纸、听广播。工程队是每月一次集中在“东塔弄”食堂听报告,由书记传达上面会议精神。至于能传达多少,全凭书记自己的理解了。有一回讲开放政策,说外国人要来办厂了,按协议签上几年后厂子便可归咱们了。我坐在下面,听得懵懂,总觉得那时候的外国人如同是天外来客,要么鼓掌欢迎,要么警惕提防,愤怒时也会振臂高喊几句,既解气又安全!</p><p class="ql-block"> 在涉及分配方面,生产队与工程队也是相当的统一。生产队长是我踏上社会后遇到的第一个当官的,官不大,但工分怎么记,粮食怎么分,他说一句是顶一句的。有时碰上纠纷,尽管那时的年轻人大多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但对出身不一样的,队长还是讲究立场,以至比是非还重要。到了工程队,书记同样负责分配。比如返城那会住房紧张,又没有市场买卖,有些年轻夫妇因房子无法久等,便把集体宿舍当成了自己的家。“东塔弄”里的宿舍,慢慢成了家属大院。书记不是不想解决,可一个工程队资源毕竟有限,解决起来实在很慢,很慢,慢得像田埂上的草,一季一季地生长,又一季一季地枯萎。</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由此就说差别不大?其实换个单位在那时也会感觉差不多的。细想起来,生产队与工程队的城乡差别不明显,这是否是计划定价机制接近的原因?看似农业、建筑业范围都不小,却离富裕一词很远、很远!再说那时人们心里十分清楚城乡间的关系,只是嘴上没说。比如那时人们看重户口,有农业的、非农业的,政策是按户口绑着票证,绑着工作,绑着房子,绑着一切分配的资源。要是没了这些绑定的福利,这城乡之间还会有哪些区别呢?还会有后来的蓝印户口?</p> <p class="ql-block"> 因而当返城风吹来的时候,虽没有大张旗鼓的声势,知青仍不顾年龄,都愿从头学起,重新就业,以适应生活变化的需要。</p><p class="ql-block"> 令人惊喜的是返城后,逐渐迎来了开放的好政策,视野开阔了。要是关起门来,只会让自己在大脑中筑起一堵堵的围墙。</p><p class="ql-block"> 政策好不好,就看群众笑不笑,群众满意不满意。改革开放政策,让农村率先改变了面貌。八十年代初,承包责任制在田埂那头铺开,我虽已离开了“陶家汇”,仍听村民笑着说起粮食多了,笑着说起日子比从前满意多了。而第七工程队呢,也着手解决住房问题积下来的旧账。速度显然不如农村,毕竟城里没有自建房的土地资源。至于上级批准建设的住宅,正在加快施工进度,人们翘首以盼等着分配,同样很慢、很慢。</p><p class="ql-block"> 不过,那时谁也不会想到后来出现的房价现象。但话要说回来,要是什么都无法预测,什么都想不到,也会让努力失去奋斗目标,计划自然容易落空。</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后来,城市也像在追赶一般,一度在企业内部还流行了分灶吃饭、缩小核算单位的办法,把一个互相联系的复杂问题进行了简单化处理。就连七队的番号也来来回回改了多次,因而有时聊起往事,就会称呼“老七队”,听着十分亲切,仿佛这个编号里藏着多少年的颠簸,藏着从旧到新的踉跄。</p> <p class="ql-block"> 我常想,从“出工”到“上班”,从六队到七队,看似一个数字的距离,走起来却是几十年的事。这不是我一个人在田头地角与脚手架之间挪移,而是一代人的某种转身。前脚还踩在千年农耕文明的土地上,在开放后这一页迅速翻了过去,后脚则踩在了现代文明的土地上,面对的是快速变化的一个世界。那些有着时代印记的出工、上班,如今偶一触碰,依然能让人回想起自己经历的年代:有泥土潮湿的熟悉气味,有水泥钢筋混夹着的气味,也有开放后看到一缕充满了希望的晨光。</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如今当我再次路过“东塔弄”那片土地时,曾经的食堂、集体宿舍因拆除而看不到了,民丰、冶金那片昔日辉煌让人向往的厂区,连同东塔遗址,正在打造名为“甪里拾光”的新天地。偶尔看见年轻的建筑工人戴着安全帽匆匆从我眼前走过。风,把工人的说笑声吹了过来,他们会说是出工、上班,还是说去打工?</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只是时间跑得太快,那条至今未完全消失的“田埂”,静静地看着我,难道它还会等我去融化?那是我在等着它的消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