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实小说：1.黎明即起

长安亦君

写实小说：《一天》

——1、黎明即起

小河水

新的一天从早晨开始，早晨从睡梦中缓缓苏醒。

人间寻常日子，大抵都是这般周而复始，平淡却藏着细碎的烟火与感悟。人这一生，晨起昏眠、三餐四季，看似日复一日的重复，实则每一个清晨、每一次呼吸，都是独属于自己的生命体验，尤其对于常年与病痛相伴的我而言，每一个能够安稳醒来的清晨，都格外珍贵，都是命运赠予的温柔馈赠。

寻常人做梦，大抵都是来去匆匆，无痕无迹。入睡便入梦，睁眼便成空，夜里辗转的梦境，无论鲜活惊险、温柔欢喜，天亮睁眼的瞬间，便消散大半，只剩模糊的残影，不出片刻便彻底遗忘，仿佛从未发生过一样。这是大多数人的常态，梦境是黑夜的私语，天亮便归于沉寂。而我却是异类，多年来始终如此，夜里酣眠时做的每一场梦，醒来后依旧历历在目、清晰完整，分毫不会混淆淡忘。

很多亲友听闻此事都觉得新奇，问我为何独有这般本事。其实并无特殊天赋，不过是久病之人，心思更为沉静，睡眠浅而清，多梦且善忆。我向来有个习惯，夜半梦醒或是清晨初醒的刹那，不会急着睁眼起身，总会闭着眼静静复盘昨夜的梦境，边回顾边梳理，滤去那些荒诞零碎、无意义的片段，留存下心境触动最深、暗含心绪与念想的画面。若是一场温柔好梦，我便用心铭记，细细回味其中的松弛与欢喜；若是中途遗忘了些许片段，便静静凝神回想，一点点拼凑，直到把完整的梦境重拾归来。于我而言，梦境不是虚无的泡影，而是潜意识的倾诉，是身心状态的折射，藏着平日清醒时不曾察觉的情绪与执念。

　　今日黎明，天色微熹，窗外夜色尚未彻底褪去，朦胧的青光透过窗帘缝隙漫进屋内，静谧又清凉。我又入了一梦，梦里满心焦灼，只想寻一处地方解决内急，四处奔走、四处张望，街巷空旷、屋舍林立，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去处，心里的急切愈发浓烈。兜兜转转奔波许久，终于寻到一处僻静墙角，四下无人，心头的焦灼瞬间消解大半。久旱逢甘霖，人急忘羞丑，身处窘迫境地，哪还顾得上世俗的体面分寸，只愿消解身体的憋胀苦楚，便痛快淋漓地纾解开来。

温热的液体顺着墙角缓缓蔓延，一点点漫到我的脚边，触感清晰真切，梦境真实得让人恍惚。我深知，寻常孩童梦里如厕，醒来多半会尿床，是孩童稚气未脱、身体发育未全的常态，老一辈常说这是“泡汤”的吉梦，也是孩童成长的小印记。可于我这个常年透析的病人而言，这场梦境全无吉兆可言，分明是身体的预警，是前列腺长期受压、淤积胀痛，积攒了整夜的苦楚与憋闷，借着梦境彻底宣泄出来。正是这股极致的憋胀与纾解的反差，将我从沉沉睡梦中彻底憋醒。

刚睁开眼，耳畔便传来清脆规律的嘀嘀声，五点的闹钟准时响起，划破了清晨的静谧，提醒着我新一天的启程，也提醒着我，今日依旧是奔赴医院透析的寻常一日。我起身的动静不算大，许是身体苏醒后脏腑活络，无意间放了一个响屁，惊醒了身侧熟睡的老伴。她睡意沉沉，眼眸未睁，迷迷糊糊、语气软糯地叮嘱我：“记着今天一定要问问医生噢。”我轻声应道：“记住了。”

我心里清楚，她反复叮嘱的，是我常年屁多的毛病。透析多年，我的身体早已形成了专属的“病常”状态，肾功能衰竭，代谢紊乱，体内毒素与废气无法正常排出，便会频繁胀气、放屁，尿少屁多早已是伴随我多年的常态，我也曾无数次耐心跟老伴解释这个病理现象。可她终究是普通人，不懂肾病透析的病体原理，只凭着最朴素的感知，觉得人频繁放屁定然是身体异常、暗藏隐患，心里始终惦记牵挂，日日放在心上，不肯释怀。这份笨拙又真切的牵挂，藏着半生相伴的温情，平淡日子里的深情，从来都藏在这些细碎的叮嘱与惦念里。

　　我不再贪恋床榻的凉爽，匆匆穿戴好衣物，衣衫规整、鞋袜穿牢，晨起的第一件事，便是奔赴厕所，了结梦里未曾完成、身体迫切需要纾解的诉求。站在便池前，身心清醒，能清晰感受到前列腺的酸胀淤堵。我双手收紧，如同钳子一般稳住身形、收拢气息，用尽腹力，只想让憋胀了一夜的前列腺得以松弛，顺利排出积液，消解整夜的郁结胀痛。

可久病的身体终究不受掌控，脏腑机能衰退，尿道干涩堵塞，任凭我如何用力，依旧晦涩不畅。一秒、十秒、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漫长的等待与用力过后，才终于零零星星挤出几滴尿液。寥寥数滴，微不足道，却让紧绷酸胀的身体瞬间松弛，浑身泛起一阵通透的尿颤，一夜淤积的沉闷感消散大半，通体舒坦，心神也随之清明起来。

抬眼望向窗外，天色蒙蒙亮，天际还缀着七八颗残留的晨星，清冷微光洒落人间，七八颗星窗外，两三点便池里，一外一内，一静一动，竟生出几分朴素的生活诗意。身体的苦楚暂时消解，我便不再执着于此，人生在世，小病小痛、身不由己本是常态，不必纠结一时的困顿。往后要奔赴的路程、要处理的琐事、要面对的治疗还有太多，索性放下执念，任由身体的些许苦楚随风而去，收心起身，开启新的一天。

　　简单洗漱完毕，刚好五点三十五分。我转身拿起床头常年不离身的黑色包包，这只包包陪伴我透析数年，边角早已磨损，却依旧干净整洁，是我每次就医最忠实的陪伴。包内被我收拾得满满当当、条理分明，每一样物件都是久病之人的刚需，缺一不可。里面规整放着身份证、社保卡、就诊卡，这是就医透析的凭证，是维系生命治疗的基础；常备的心脏药、降压药、降糖药等应急药品，分门别类摆放妥当，应对路途或治疗中突发的身体不适；几颗清甜的水果糖，是专门用来预防透析途中低血压头晕的刚需好物；还有透析室储物柜的钥匙、日常饮水的水杯、看书写文的老花镜，以及两部常年随身携带的手机——一部用来浏览新闻、洞察世事，了解人间百态、世间动静，一部专门用来记录心绪、撰写随笔，沉淀日常感悟、修身所思。

鼓鼓囊囊的背包沉甸甸压在肩头，带着踏实的厚重感。老伴每每看见，总会笑着嘟囔我：“你这包包沉得像揣了秤砣，天天背着不嫌累。”我每每只是笑笑，从不辩解。旁人只觉累赘，我却深知，这满满一包物件，是安全感，是底气，是我对抗病痛、安稳度日的依托，是久病之人最踏实的日常。

稳稳背好背包，抬手轻轻推开家门，顺手拎起前夜整理好、放在门外的垃圾袋，这是我每次透析日的固定习惯，出门必先清理垃圾，不积攒琐碎，不拖累心境，也是修身养性的小小修行。走到楼下垃圾桶随手丢弃，干净利落，不留牵绊。随后抬手按下电梯，静待轿厢缓缓抵达，开门、步入、下楼，整套动作娴熟从容，早已在数年往复中形成肌肉记忆。

　 作者简介 小河水，原名董怀禄，新浪博客和微博昵称：长安亦君；微信 和QQ昵称：细水长流。原中学高级教师，现已退休。十堰市首届十大名师，中国中学骨干教师。中国新文学学会、中华精短文学学会、中国作协十堰分会会员，原十堰市语言文学学会常务副秘书长，乡土文学作家，精短小说签约作家，西部文学副主编，咸阳文学院理事，曾任《青少年爱国主义教育》丛书副主编。作品见诸多种报刊杂志和网站，多次荣获文学大奖：其中包括首届和第二届“西部文学”一等奖和第三届“咸阳文学”奖。出版有个人专集《怀念与忧思》《黄土魂》《董怀禄短篇小说选》《家在牛角塬》《我是啷嘀当》（上卷）《好好活着》《红苹果，紫葡萄》《梦回牛角塬》《我愿做根萝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