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艳的美篇

刘艳

<p class="ql-block"> 秋天</p><p class="ql-block">秋天总是这样来的——不声不响,像一位熟门熟路的旧友,推开夏天的门,自己就进来了。</p><p class="ql-block">2026年的这个秋天,来得不算痛快。八月未央,白日里暑气依旧张牙舞爪,太阳挂在天上,明晃晃地烤着大地,仿佛还舍不得退场。傍晚,走进虎形地村庄,那股子从田野深处涌上来的凉意,像一瓢井水泼在燥热的额头上,清清爽爽,直透心脾。越往山里走,风也变了脾气,不再带着白天的燥热往人怀里钻,而是凉丝丝地拂过面颊,把一整天的闷热都轻轻抹去。</p><p class="ql-block">我知道,秋天是真的来了。每年这个时节,我都会往乡下去。不为别的,就为那一口“泥土的味道”。城里的秋天是装在空调房里的,是日历上翻过去的一页,是商场橱窗里换上的驼色风衣。可乡村的秋天是活的——它就站在田埂上,站在树梢头,站在炊烟里,等你一脚踩进它的怀里。</p><p class="ql-block">车沿着刷黑的通村公路前行。想想我们小时候,那时候农村都是泥巴路,下雨天一脚下去能拔不出鞋来,晴天则尘土飞扬,走一趟回家得先洗把脸。如今好了,柏油路面平整黝黑,干净得发亮,路边甚至还画上了彩色的标线,蜿蜒曲折地伸向远处的青山。两旁的风景也随之换了新装,绿树成荫,护坡整齐,这是新时代给乡村披上的新衣。</p><p class="ql-block">路两边种着油茶树。这个时节,油茶果已经沉甸甸地挂满了枝头,把枝条压得弯弯的,几乎要垂到地面。一颗颗油茶果圆润饱满,青中泛着微红,像是一串串藏在绿叶间的灯笼。风一吹,枝条轻轻摇晃,果子们挤在一起,窸窸窣窣地响,像是在说悄悄话。</p><p class="ql-block">我站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前段时间听一位领导说过的话——麻城的板栗树,已经过了旺盛期,产量一年不如一年,靠板栗增收的路子越来越窄。但麻城的气候,偏偏适合油茶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像是早就看透了这片土地的脾气。如今站在这里,看着这些压弯枝头的油茶果,我信了。这漫山遍野的绿,这沉甸甸的果实,分明就是麻城人日子越过越好的注脚。油茶产业起来了,山还是那座山,地还是那块地,但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了,人的盼头也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再往前走,地里的花生正绿油油地铺展着,叶片厚实,茎蔓粗壮,透着一股子旺盛的劲儿。再过个把月,就该是挖花生的时节了。那时候,泥土被锄头翻开,白生生的花生果裹着湿润的泥土滚出来,摘一颗剥开,生嚼一口,清甜清甜的,是秋天最朴素的馈赠。</p><p class="ql-block">路旁的板栗树上,果子确实不多,稀稀拉拉地藏在带刺的壳斗里。这景象让人心里微微一沉——小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板栗树,秋天一到,满树都是沉甸甸的栗苞,风一吹,熟透的“毛栗子”噼里啪啦往地上掉,砸在落叶上,声音脆生生的。可如今,树还是那些树,果子却一年比一年少。那句“过了旺盛期”的话,就这样实实在在地写在了枝头上。</p><p class="ql-block">但秋天终究是让人欢喜的。站在村口,深吸一口气,风里裹挟着泥土的腥香,还夹杂着不知名的野花香。这味道说不清道不明,不是哪一种花单独的气味,而是整个秋天揉碎了、搅拌在一起的味道——稻子将熟未熟的甜香、泥土被露水浸润后的潮润、晒了一整天稻草的干香,还有远处谁家院子里飘来的桂花香,丝丝缕缕,全揉进了风里。</p><p class="ql-block">这味道一钻进鼻子,童年的门就开了。</p><p class="ql-block">我小时候的秋天,是从“打板栗”开始的。那时候,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板栗树。秋深了,大人们扛着竹竿往林子里去,小孩跟在后面捡。竹竿往树上一阵敲打,带刺的栗苞雨点般落下来,我们戴着厚手套,捡起地上的栗苞踩开,取出里面油亮的栗子。有时候贪心,不等大人踩开就自己去掰,免不了被刺扎了手,疼得龇牙咧嘴,但剥出一颗饱满的栗子来,又觉得什么都值了。</p><p class="ql-block">还有挖红薯。秋天的红薯地是最让人期待的。用锄头刨开垄上的土,一窝红薯就露出来了,大大小小挤在一起,有的还调皮地露出半个身子。刚挖出来的红薯带着泥土的温热,在衣服上蹭两下就啃,甜得像蜜。大人们会把红薯背回家,一部分窖起来冬天吃,一部分切成片摊在屋顶上晒红薯干。那些红薯干晒到半干的时候最好吃,软糯糯的,咬一口能拉出丝来。</p><p class="ql-block">最难忘的是秋天的傍晚。放学回来,远远就能看见各家各户厨房上飘出的炊烟。那青灰色的瓦屋顶,砖墙砌成的老屋,在蓝天白云下静静地伫立着,烟囱里冒出的青烟一缕一缕的,在夕阳下泛着暖黄色的光。炊烟被风一吹,散开来,又聚拢,像是在招呼田里干活的人回家。院子里,孩子们跑来跑去,笑声在村子上空荡来荡去。不知谁家的大人扯着嗓子喊一声:“洗手吃饭喽——”这一声喊,比什么都管用,满院子疯跑的孩子一哄而散,各自往自家灶台边跑。</p><p class="ql-block">旁边树林里的小鸟也跟着热闹。那时候不明白,现在想来,它们大概也是被饭菜香勾来的。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像是在商量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谁撒一把谷子。大人们说,鸟雀也知道秋天粮多,所以叫得格外欢。</p><p class="ql-block">吃完晚饭,大人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我们小孩子便睡在傅竹床上。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大人们唠着收成,说今年花生好、明年该种点什么;孩子们仰着头数星星,偶尔有萤火虫从草丛里飞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p><p class="ql-block">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乡愁,只觉得秋天就该是这个样子——有泥土的味道,有炊烟,有喊吃饭的声音,有鸟叫,有月亮。如今,再回到村里,路变了,树变了,产业变了,可那股子泥土的味道没变,傍晚的凉风没变,远处飘来的炊烟没变,院子里孩子的笑声也没变。</p><p class="ql-block">时代在往前走,乡村在变好。油茶树代替了衰老的板栗树,成了麻城人新的指望;刷黑的公路代替了泥巴路,通到了每一户家门口。可那些秋天里最珍贵的东西——泥土的芬芳、炊烟的温暖、儿时记忆里的欢声笑语——一样都没有丢。</p><p class="ql-block">秋天还是那个秋天。农村也还是那个农村。只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日子越过越有盼头了。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油茶花的香。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p><p class="ql-block">真好。又是一个秋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