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在岁月里的老厦门街巷吆喝声（之二）

弦慈3198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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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家常：碱蒸干豌豆，稀饭桌上的朴素小菜

晨雾慢慢散去，天光微微透亮，青石板老巷还浸在微凉的潮气里。街巷中送走清晨收马桶环卫工悠长的吆喝，很快传来第二道熟悉的叫卖声：卖荷仁豆哎！外地人初次听见，大多会顺嘴联想到脆嫩的新鲜荷兰豆，可老厦门人心里清楚，小贩兜售的，是用食用碱焖透蒸熟的干豌豆。

那个年代物资并不丰裕，闽南寻常人家一日三餐，主食大多是清煮白稀饭。餐桌上少有丰盛菜肴，想要寻一味佐粥小菜并不容易。摊贩提前将干瘪的豌豆用碱水长时间浸泡，待豆子充分涨软，再装入大木桶文火蒸熟，出锅后撒上薄薄一层细盐调味。成品软糯绵密，咸香入豆，又易于存放，不必担心短时间变质，自然而然成了家家户户配稀饭最抢手的家常小菜。

每逢巷子里响起这声吆喝，我总会迫不及待扒着木门框向外张望，心底泛起一阵阵嘴馋。巷口缓缓走来一位头包粗布蓝头巾的老阿婆，右手挽着敦实的原木蒸桶，桶身氤氲淡淡的热气，左手提着一杆老式木杆秤。她步履不疾不徐，沙哑的烟嗓一遍遍回荡在红砖厝之间：卖荷仁豆哦，又香又糯的荷仁豆。

吆喝声穿透厝内木窗，街坊们陆续端着小碗、瓷盆走出家门。买卖一分钱起售，丰俭由人。老阿婆把木桶稳稳搁在青石板路上，掀开木桶木盖，热腾腾的豆香瞬间漫开。她一手扶秤、一手添豆，麻利地称重、收钱、找零。邻里之间彼此熟悉，没人过多计较细微得失，只是习惯性抬眼看一看秤杆，打趣问问秤尾巴有没有高高翘起。

听见外头的动静，母亲常会唤上姐姐，递出一张一毛钱纸币，再嘱咐她带上粗瓷大碗，上街称一斤荷仁豆回来。一斤豆子分量十足，回家之后，母亲取出五个青花小碟子，仔细把软糯的荷仁豆均等分成五份，大碗底部特意留存一小部分，留给劳作归来的父亲。简简单单一盘豆子，便是我们兄弟姐妹早餐配稀饭难得的“硬菜”。

我格外偏爱焖得饱满、微微抱团的荷仁豆，夹一颗送入口中，绵柔咸香在舌尖散开，满心都是满足。一顿早饭吃罢，五个孩子之中，往往只有大姐碟子里还剩下少许豆子。她小心翼翼端起碟子，踮着脚尖，把剩余的荷仁豆收纳到高处橱柜，位置巧妙，除了二姐，余下弟妹都难以够到。

长大之后兄弟姐妹闲谈旧事，二姐每每提起这件事，还会故作嫌弃地打趣，说大姐当初故意藏豆子，存心膈应大家，想看众人馋得眼巴巴的模样。可排行靠后的我们心里都明白，大姐从来不是小气之人。那些藏起来的荷仁豆，最后大多当成奖励，分给主动扫地、挑水、收拾桌椅的弟妹。

岁月流转，生活方式悄然变迁。如今很多人的早餐早已告别白稀饭，面包、牛奶、鸡蛋成了主流。碱蒸干豌豆多食容易胀气，久而久之，慢慢淡出许多家庭的餐桌。现在偶尔逛农贸市场，依旧能寻到摊贩售卖荷仁豆，一块钱一两。我偶尔会称上二两慢慢品尝，与其说是贪恋这一口咸糯滋味，不如说是回味那段清贫，却满是烟火温情的老城岁月。吆喝声早已消散在街巷风中，唯有这一味小菜，牢牢锁住一代人珍贵的童年记忆。